何处霜砧两三声（十三）

上得朝堂，大将军奉上账簿名册，将死伤将士数目一一报来，每人合多少抚恤金伤残金；自开战来每日所需多少粮草马匹武器医药；城池工事征用当地多少苦力；朝廷拨付多少，军中尚余多少……又递上缴获敌军地图、密报等物，一桩桩一件件胜于雄辩，太后不免于帘后又击节兴叹一回。

我家将军果然英雄人物，那使臣说的不差的。

皇帝敬将军，自是许多赏赐，将军辞了二三回辞不过，便说这些赏赐不如在京外开了学堂武馆，令阵亡将士孤儿在此学文习武，将来报效国家。话虽这样说，总也念着为他们那未出世的孩儿积些功德，早日投生到平常人家，有爹娘一世疼他爱他。

散了朝，太后由嬷嬷搀着回宫中歇息，皇帝却遣人叫住大将军，缠着他问战场见闻，两军阵前故事。讲到午膳时分，便又拽着他，说将军难得回来，不如陪朕去尝尝母后那边的小灶。母后每天也不知吃些什么，嬷嬷尝都不让我尝一口。

自落了胎到病后，嬷嬷换着花样为她做的，都是温软清淡滋补调阴之物，小孩家吃不得。东西都是好东西，这样子天天带着药气端上来，任谁也烦了，何况她从未将康复的事放在心上。这会儿有一口没一口地食不知味，小皇帝拉着将军就跨门进来。

小孩子家馋嘴，伸了手就要拿东西吃，嬷嬷忙不迭拖开他，“我的好陛下，那都是女人家吃的，给你母后调理身子的。你要饿了，嬷嬷在后厨给你做了你爱吃的。”便牵着皇帝要走，又问将军也一道用膳吧。

“微臣有军务回禀娘娘。”嬷嬷听他这是没有走的意思了，看他一眼，唤了旁边两个宫娥，“军国大事你们怎能听得，随我去与皇上布膳。”

一阵药气冲进易兆风鼻中，他看一眼盘中物，又看一眼瘦得脱了形的她，跪了下去。

“微臣有罪。”

“将军何尝有罪？将军是我大周的功臣。”她是倾心于这一世英雄的啊，她看他的眼睛闪着光芒。

“微臣对不起娘娘。”一场战事，满朝文武，宫闱内外，你要她予你一个孩子么，你拿什么予她？一日城头血战，倒了一个十六岁小兵，那孩子闭眼前还念着家里的娘亲，也就那么一瞬，他悟了她的苦。

“大将军本是光明磊落之人，若不是我，哪有这些事。我负了你，原也无甚好说，当日之约，亦不知将军信或不信。还是要谢将军，重重重负，还惦记着宫里。”

“娘娘既这么说，便是还在怨我。易兆风千错万错，娘娘也要爱惜自身。三餐要吃，皇帝大了，也该慢慢放手，好好将息。”他在地上重重叩头，“娘娘如今这样，易兆风万死难辞其咎！”

“哪里我就这么容易死了呢？”她轻轻掩口笑了，“将军快起来罢，地上凉。”

那将军一腔热血，怎禁得起她这样言语，顾不得光天白日宫里头，站起来就要捂她的嘴，“我不许你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