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妪,蜷缩在未开灯的房间内。
房屋空旷,颜色晦暗,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不怎么规整的小木门,屋内黑漆漆的,只有门下透出的一束随着每天太阳的东升西落不断变化着的光。
屋里里有四个角落,老妪躲在斜对着门的45度角落里,盯着门缝下裸露着的光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出去?似乎她也从不想出去。
盼望着,盼望着。从一开始戏剧性的进入房间,开心,惊喜,冒险,挑战的复杂心理中,透过门缝下的光,她知道太阳要升起了。简单的一天在安静中走过。
太阳已经正午,直至太阳下山,老妪是无所不知的先知,她为自己的这份聪明,不自觉竖起右手的大拇指,似乎在为自己点赞,表情亢奋!这里没有别人。
醒来已是第三天,当看到门缝透出的光越来越强,或许大家都已回家吃饭。老妪想到老伴,老伴一定是在到处找寻失踪了的人儿?想到这里,她笑了,这样的饿,值得!
她期待被人找到,被老伴嘴里嘟嘟囔囔着再把自己扯回家去。她期待有人能不经意走过这里,好奇的推开这扇门。
第四天了,仍然没有一个人从门前走过,习惯性的按了按肚子,人哪有那么容易死掉?想到女儿几年前出车祸,在重病房被监护起来时,想到这里眼睛湿润,那时她真希望进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她,女儿还年轻。女儿被救活了,人哪有那么容易死?现在怎么还是没有人来呢?
晚上,她猜房间里一定还有别人和自己作伴,有已逝的父母,一定也有熟悉的人。老妪对着房间,仍旧保持进来后的蜷缩姿势,并开始向周围作揖,把双手合拢立于胸前,嘴里不住的念叨:谢谢父母养育之恩!感谢诸位先贤陪伴!过去的事情有做不对的地方向各位赔罪道歉了!感谢各位先贤!感谢父母……
第五天,门缝下的光慢慢的越来越清亮,她拿起手指开始算日子,算了许久,最后还是迷茫的看着门下的那道光,直到夜幕降临也再无动静。只有时不时眨着的眼睛,仿佛像知道些什么似的陪着她。
此刻,她可以走出去,推一推门,或者把门从门缝处拆卸下来,走出去便好。不,她只是坐着,就这样保持一个姿势已经只剩下等待着。
这一晚,她发出了第一声,那是蕴藏许久再也无法忍受的绝望之声,像一个满身装满了弹药的杀手,在生命尽头等待着崩溃的到来。那一夜,门外的风窸窸窣窣,屋内的人身子蜷缩的更紧了,紧紧的盯着门缝下边时不时被风扫荡过来的落叶。她害怕晚上有人会推门进来,就这样,一夜未合眼。
睡醒时,已经白天。门下的光线明亮且柔和,想是下午一点多,她思考着想站起身,走过去推一推门,外边的阳光应该会温暖的,她希望等推开门时,能一眼看到人。这么想了许久,终于挪动了一下,大腿因为保持一个姿势久了,动一下就钻心的疼。于是她开始伸出右手,慢慢的撑着地面,可是身子稍微用一用力,右边的整条胳膊仿佛像断了一般,软了下去。望着腿和胳膊,老妪仿佛不认识他们般,说出第二句话:要你们何用?
经过几次尝试,以放弃告终。一样的姿势,像石雕般,一样的眼神,黯淡无光,盯着那条缝隙。缝隙突然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宽,门倏的打开了,她看到自己站起身,轻轻的走过去,低了低头便跨过门槛离开了这间屋子。老妪笑了,她面部的肌肉又立马停了下来,这笑带来的脸部疼痛提醒她还在屋子里。低头看了看几天未洗,几天未动的身子,像个流浪汉,但也无妨。
看着门下的光,老妪觉得这门应该是打不开的。如果走过去推不开,或者推开了走不动,又或者推开后被人骂做“精神病”,是的,精神病总好过于现实生活中那些鸡鸣狗盗。还是精神病好啊,不吃,不喝,不出去打扰任何人。
缺水缺食物的饥渴,导致嘴唇发白,四肢无力,精神恍惚,她在经受生与死的界限,同时与死神对话。死神长着络腮大胡子,从耳朵开始浓密的往下疯长着,郁郁葱葱,黑黝黝的,像打过蜡一般。别人说死神应该长相恐怖难看的,一般人看了第一眼就后悔不敢再想要看第二眼。为什么眼前的死神却是一名俊俏的美男子,他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眼前脸色苍白的老妪,直勾勾的看着,似乎在用无声的语言诉说着:来,跟我来,我带你走。
蜷缩着的身躯已经在慢慢变僵硬,她不想活动,也活动不了。已经这样蜷缩着,过了一周多。她似乎不想出去,只是想这样简单的呆在。她看到了很多的人,还有逝去的老人和小时候的场景。每次在家里受了委屈,就会顺着小路跑到三里地之外的外婆家,有的时候还能在外公的菜园里,看到他正在给他的蔬菜们浇水。外公在浇水,她会偷偷的摘几颗长长的豆角,躲到远远的地方边吃边玩边听着耳旁的唠叨声。有时候是外公在施肥,还有一次是外公在给蔬菜打农药,他说:乖乖,打过药了这菜是不可以吃的啊,一定要等过些天之后,我们让吃的时候才可以吃,不然会中毒的,你要是出点事你爸妈还不过来把房子给拆了……。
在老者面前,她像听话的小鸟点点头,他们都喜欢这温顺,这乖巧,喜欢这看似的懂事。爸爸妈妈吵架时,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直到有一天长大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此刻蜷缩在角落里,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
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只有重复和寂静。
这里,情绪没有价值,只有存在和真实。
若干天后的某天,别人发现了这里有一具干尸,当有一个人推门进来,看到佝在角落的尸体时,又脏又惊悚,他会是多么的惊讶。恐怖惊讶的表情,接下来会夺路而逃,继而呼叫周围的人,很快这扇门四周都围满了人,警察随后过来,四处走动着,查看死因。他们会四处找寻家属,确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倘若父母还在,他们得知实情,会痛哭流涕,发了疯似的从门口三步并作两步的过去或者说着不可能的话并接收着现实,不敢抚摸或轻轻抚摸亡者,他们不能相信事实,生怕惊醒了沉睡着的人。妈妈大喊大叫,爸爸悲痛欲绝。
好在,他们已去,不必承受。
这里没有情绪,没有眼泪,没有感情,没有各种各样有待解决的问题。只是等待死亡,而且这样很真实。
无数次流泪,为感动而活,为希望而活。为了让某人开心舍弃许多,割肉已饲。直到有一天发现,无论你舍弃再多,付出再多,都无法唤醒什么或改变什么。就算他们有所察觉,有所体会,也仅仅如此。倘若父母都这样,明白也已心如死灰。
你离开,即便悲恸,他们仍要生活,仍会继续。你留下是只会给别人带来便利,一旦有麻烦时,照样谩骂。什么是真实?还有什么比现在这样的真实,更真实。
没有意义,蜷缩着,值得体验的孤独。
每天日出日落,宇宙之大,人之渺小,不过尘埃落定。
生命的礼物,早晚要到。苟活一日,不如顺其自然。多吃一口都是厌恶,多走一步,都是消耗。一个玻璃人,稍稍一动疼的钻心。这种疼痛才是真实的,死神把我带走了。
我走之后,需要我的人会因为少了一份依靠而倍感痛心,继而,很快他会寻找下一个依靠。我满怀期望的人,会因为少了我的期望而如释重负,处于怜悯,顶多他会惋惜的在心里说一声:真傻!很快,会有人计算死者有多少财产和负债,负债如何分摊,财产如何多得。他们会为了更好的活着,逐步脱离忘记,然后,等待着上天在未来送给他们的一份厚礼。
对生者而言,天地无情是常态。父母自私,孩子要承受这代价。父母无私,孩子则被动的接受这无私所赠予的自私之果。
门外没有救赎,门内只有真实。一旦,门被推开,真实荡然无存,仅剩那些照不到的角落。
门内门外,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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