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
第一章
天还未亮，幽蓝的天空上还残留着几颗星子，江面上雾气迷蒙。渡口的甲板上站满了人，苏长歌也挤在这群人里。江面上的风很大，她穿一件大衣，里面是一条蓝底白花的旗袍，寒风一吹，整个人瑟瑟发抖。
船六点多才开，现在才五点多一点。青城的秋天已经带有寒冬的肃杀气息，苏长歌把衣服裹的紧紧的，等着开船。
六点整，三次检票全部结束，所有人开始登船，可是枪声却偏偏在那一刻响起。
苏长歌在愣了几秒后，立马开始往船舱的方向跑，可是等她跑到船舱门口时，才发现船舱的门口边上早已站了两排青衣士兵，每个士兵手里都握着一支乌黑的长枪。
苏长歌知道自己是逃不出去了，她逆着人群朝船栏走去。初生的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辉，江面上波光粼粼，风依旧很大，她的头发被风吹的满脸都是。苏长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张开双臂，迎着风向着江面跳了下去。
“有人跳江了，有人跳江了”有人喊到
很快有人推开人群，向江面冲去，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床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目光涣散。苏长歌绝望的躺在床上，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了，看到苏长歌醒了过来。
那人惊喜的喊到:“夫人，你醒了，我这就去喊医生”
“周妈，你等会儿”苏长歌说道。
叫周妈的仆人在床边坐了下来，有点心疼的看着苏长歌开口道:
“昨天晚上你一宿没回来，司令发了很大的脾气，处置了好几个下人。他昨天晚上就带人去寻你。谁知道今天早上才找到你，你怎么就不小心掉进水里去了？”
苏长歌本来想和周妈说几句的，周妈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人，是周府与她最亲近的人，可是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说道:“周妈，你先出去，让我在躺会儿，我想睡觉了”
周妈看了苏长歌一眼，替她盖好被子就走了出去。
周妈出去后直接去了周烨华的书房。
周烨华正在看一本书，见周妈来了头也不抬一下问道:“人还好吗？”
周妈答道:“夫人已经醒了过来，不过她说乏，又睡了过去”
“嗯，知道了。晚上让她下来和大家一起吃饭”
“知道了，司令”
晚上快开饭时，周妈才敢把苏长歌喊醒。
在周妈的伺候下，苏长歌开始梳洗。镜子里的人，眉目清淡，透着一股疏冷的气息。苏长歌换了件长衫，旗袍是月白的底面，下摆上只用银线绣了一簇折枝梅花，穿在她身上更是显得清冷似画。
苏长歌下楼时，饭已经摆上了，就等着她。
她从楼梯上一阶一阶慢慢走下去，也不管饭桌上其他人的不满。然后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座，拿起筷子开始捡自己喜欢的菜吃。
她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在别人都说话的时刻，她也一直在吃。
夜里，周烨华来了苏长歌的房里。苏长歌躺在床上背着周烨华一句话也不愿与他多说，空气冷静的厉害。
苏长歌十九岁的时候被她父亲逼着嫁给了周烨华，周烨华要比她大八岁，在娶苏长歌之前周烨华在外面有过很多女人，当然现在也是。
苏长歌嫁过来已经有两年了，刚开始周烨华对她还算有耐心，后来由于她本身的一些原因，周烨华对她也越来越不耐烦，而两人又碍于身份不好吵闹，只能做好表面上的和睦。
周烨华坐在靠近床边的沙发上抽着烟，两人谁也不肯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 苏长歌从床上翻了起来，她坐在周烨华的对面，看着周烨华。
苏长歌突然跪了下来，她对周烨华说道:“你可不可以放我走？你我婚姻本就是利益上的结合，可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还年轻，我有我想过的生活，我不想在这样将就下去了”
听完这话后，周烨华脸上青筋暴起，他拿起床头的杯子朝苏长歌砸了过去。
苏长歌的额头被杯子砸出了血，但她依旧一声没有吭。
周烨华开口道:“我本来打算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是你把它又提了起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次逃跑时为了谁。你觉得我周烨华这一生能容忍别人给我脸上抹黑吗？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两在一起，你休想”
苏长歌有点发愣，她不知道周烨华在说什么。过了半天才开口问道:“你说谁？”
周烨华冷笑了起来，他有点发狠的一把抓起苏长歌说道:“陈束这个人，夫人可认识？”
苏长歌脸色突变，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了很久她才说道:“我承认在没嫁给你之前，我是很喜欢陈束，可是嫁给你后，我就再也没有跟他联系过”
周烨华说道:“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去英国的船票要不是他给你弄来的，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干这事”
周烨华从怀里去取出来几张票据扔给苏长歌，苏长歌捡起来一看，有一张票上的署名确实是陈束。她有点茫然，却又感到巨大的悲伤。
她当时暗中托人帮她买票，几经求助却没有人愿意帮忙。前不久却有一个人愿意提供给她船票，她想也没有想就接受了，却不想。
她有点颓然的跌倒了下去，头上的血顺着眼睛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白色的旗袍上。
周烨华说道:“夫人，这下可明白了。要不要我把人给你押来，当场对质？”
“你说什么？”苏长歌问道
周烨华蹲了下来，他掏出手绢温柔的替苏长歌擦掉脸上的污血，嘴角却是冷笑，他一字一句开口道:“今天早上有人在船舱里抓到了陈束，夫人说说我应该怎么处置他？”
苏长歌抬头看向周烨华，她的眼里带着泪，脸上却是透骨的愤怒。
她道:“周烨华你知道我嫁给你的时候，别人是怎么给我评论你的吗？他们说你就是个魔鬼，吃人不吐骨头。”
周烨华替苏长歌擦拭血的手突然一停，过了半天他才笑道:“夫人放心，我是不会杀你的。”
苏长歌冷笑了起来，她开口道:“你都把我逼成这样了，我还怕死吗？”
周烨华笑到:“夫人不怕死，可是有人还想活呢。夫人多活一天，我就让陈束多活一天”
苏长歌不说话了，她这一生没有遇见几个对她好的人。陈束却对她极好，什么事都处处让着她，由着她的性子。
三天后，周烨华派人带苏长歌去见陈束。穿过一间又一间潮湿阴暗的牢房，终于看见了他。陈束所在的牢房处在最偏角，又阴又暗，终日不见阳光。
直到牢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陈束才知道有人来看他。当看到来人是苏长歌时，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转换成忧虑。
他道:“你怎么来了？”
苏长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胸腔里压抑的难受，她想哭却又不能哭。她不知道是悲还是喜。她终于看见了自己曾经喜欢着的人，却也因为自身的原因连累了他。
“司令，让我来看看你。前不久是我因为自己的任性害了你”。苏长歌终于开口道。
“你还好吗？”陈束没有理会苏长歌的话，笑着朝她问道。
苏长歌被这句话问的鼻头一酸，差点哭了出来。她咬了咬牙，淡淡笑到:“我过的挺好，司令待我也很好。是我太任性了，前不久和他吵了一架，就寻思着想出国去。你知道的，我这人一直都比较任性，爱耍小性子”
陈束不再说话，他别过头去。
过了半天，他才开口道:“长歌，你先回去吧。今天我有点累，想歇歇”
苏长歌转身朝外走去，牢房外的光线从天窗上射下来，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她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走着。她知道她已经伤透那个人的心了，他们再也回不到以前无话不说的地步了。其实从他出国留学，她嫁给周烨华的那一天，他们两个早就没有明天了。
苏长歌去见周烨华，一进书房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周烨华靠在椅子上抽着烟，他的脚底下满是烟头。侍卫带苏长歌进去后，就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很好，书房里养的水仙开的很好看，白白的花瓣，晶莹如玉。地上躺着几本书，看样子是周烨华发脾气时摔的。
周烨华这个人很古怪，有时候像小孩子一样好哄，有时候又像一个疯子一样，发起疯来可怕的厉害。苏长歌在心里这样想着，身体却下意识的弯下腰来，把那几本书捡了起来。
苏长歌把捡起来的书放在桌子上，准备离开。手却被周烨华攥住，她回头去看他，他也正在看她。于是她便走了过去，等她刚一过去，周烨华就伸手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苏长歌挣扎了两下，周烨华却越抱越紧。于是苏长歌便伸手摸了摸周烨华的头，她一摸，周烨华像是得到一种允许。他开始在苏长歌身上蹭来蹭去。
最后周烨华来了劲，猛然一翻身把苏长歌压在桌子上。窗外的阳光射进来，照在苏长歌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影里闪着薄薄的光，嘴唇泛红。周烨华的身子一热，他低下头来，慢慢亲吻着苏长歌的脸，下巴到额头，一寸都不肯放过。
苏长歌被压的难受，只能伸出手环在周烨华的腰上。她的衣服被一个扣子一个扣子慢慢解开，在阳光下露出雪白的肌肤来。她生平第一次主动去回应周烨华的亲吻，手也开始去解周烨华的衣服。
两人最后都开始控制不住，也不顾门外有侍卫。这是苏长歌第一次如此主动，如此多娇的在周烨华身下承欢。
两人之前闹的别扭，也渐渐在苏长歌的主动示好下走向了复合。
陈束是在立冬那天被放出狱的，当时苏长歌正坐在书房里给周烨华画肖像。
立冬的下午突然下起了雪，苏长歌躺在书房的暖床上，隔着耳朵听着窗外雪落在瓦砾上的声音，微弱的声音其实闻不可闻，但是苏长歌却还是在认真的听着，她感觉那声音就像明雷一样，一声又一声响彻在自己耳朵里。
第二章
大雪慢慢下着，穿过庭院飘进了走廊，天黑的快，走廊里的灯已经被点着了，暗黄的灯光寂寞的射在幽长的走廊上。
苏长歌站在大厅的门边看着这一切，苏府已经不复往日的荣光了，它正在一步一步荒凉的苍老下去。
苏长歌吃完饭后就去了她父亲的房间伺候他吃药，她父亲这两年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前两个月又感了风寒，一直在床上躺着。
苏长歌的母亲在苏长歌八岁时就走了， 她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所以这两个月苏长歌就一直住在苏府，照顾她父亲。
晚上苏长歌洗漱完，坐在桌子旁看书，管家齐叔敲门来见。
苏长歌把门打开，只见齐叔抱着一小摞书。
齐叔把怀里的书放在桌子上对苏长歌说道:“大小姐，这是家里今年的帐薄，你看看吧”。
苏长歌翻看了几本之后，问道:“怎么亏空的这么厉害，家里每年不是还有租地的收入吗？再说咱家不是还有面粉厂吗？”
齐叔说道:“大小姐，你不知道。家里的厂子早在前几年就转让给别人了。至于租地，咱家的地也早被老爷抵债给别人了”
苏长歌吃了一惊问道:“抵债？家里那来的债？”
齐叔道:“老爷最近一年不知道是跟着谁一直在外面赌博，家里的地早就被输光了。”
苏长歌说道:“那这帐薄上不是显示今年的年初家里有一大笔收入吗，这是从那里来的？”
齐叔道:“司令府里送来的，自从你嫁过去后，姑爷每年都会给家里送钱来。”
苏长歌道:“司令府给家里送钱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齐叔道:“姑爷给家里送钱的事，老爷特意曾交待过让我不要给你说，怕你知道后会阻拦”。
苏长歌道:“齐叔，苏家如今已经败的厉害，我爹如今又在病床上躺着，家里的一切就要你多操心了。”
苏长歌又道:“齐叔，司令府日后要是再送钱来，你就拒绝了吧。”
齐叔道:“大小姐，其实这几年咱们苏府一直是靠着姑爷给的钱来养活。”
苏长歌叹了一口气道:“果真败落到如今的地步了吗？”
齐叔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齐叔走后，苏长歌无力的趴在桌子上， 她想要是她当时逃婚成功了，她就不用再面对今天的这种局面了。
苏长歌早年在新学堂念过书，接受过新思想，而周烨华却是绝对的军权理论者。两个完全价值观不同的人，竟然成了夫妻，这本是可笑的。苏长歌以前想着只要她对周烨华的所作所为，不理睬就好了，可是如今她竟然要靠他养活着她的家。
第二天一大早天就放晴了，苏长歌坐在庭院里给她父亲熬药。
房顶上还有积雪，太阳慢慢晒着，屋檐上的雪也化成了水，沿着瓦沟一滴一滴落下来。
门外突然面有点吵闹，过了一会儿齐叔领着着一个人进来了。
齐叔道:“大小姐，司令府派人来了”
来的人是司令府的管家福叔，福叔见了见了苏长歌后，躬身道道:“少夫人，司令让我来看看苏老爷”
苏长歌一直在扇着手里的药，头也没抬一下。
齐叔见状就带着福叔去看苏老爷。
苏长歌心里明白，周烨华让福叔来苏府的真正原因。
果然福叔出来后，就对苏长歌说到:“老夫人再过几天就要从老家赶过来在司令府过年了。司令让我传话，请少夫人早点回家过年。”
苏长歌道:“明天就是小年了了，等我过了小年就回去。”
送走客人后后，齐叔进了庭院，苏长歌还在熬药。 她穿着以前还未出阁时的旧衣服，素白的上衣，浅淡的裙子。脸上粉黛未施，远远看上去还是以前在学堂上学时的旧模样。
齐叔道:“司令这次又让福叔给家里送钱了。”
苏长歌没有回话。
齐叔又道:“时间真快啊，转眼大小姐都已经出嫁两年了。”
苏长歌应了一声，说道:“是啊，好快。”
齐叔又道:“大小姐，你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苏长歌楞了一下，过了半刻，她才答道:“想必青城的都知道我这个少夫人只不过是一个摆设了吧？。”
齐叔思考了良久，才略显艰难的开口说道:“不管周司令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家里只有你一个女人，只要你还是司令府的少夫人，大小姐你就不要管那些闲言碎语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苏长歌冷笑道:“齐叔这话是我爹让你说给我听的吧。你放心，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我不会管他在外边的那些事儿的。我爹当初让我嫁过去不就是为了司令府这个名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