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金山的中央教你剥芒果

汁水饱满的水果，要用手吃才香甜。这是我在南方长大，学到的一个重要生活本领。在国外，凡是用手吃的东西，倒是都登不上台面，更别说本来就在主流文化里不存在的水果了。

“你觉不觉得，这样明目张胆吃水果显得我们特别土？”我的同伴，一个法国姑娘好心地提醒我。那一刻，我们两人都穿着镶满亮片，紧紧裹住臀部的连身裙，站在旧金山一个酒吧的门墙外。她叼着一根烟在抽，而我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了两个芒果，一个给她，一个留给自己。她满脸的疑惑，不知道对握在手上的这个金黄的果子做什么好。她说，“我们连刀叉盘子都没有，这怎么吃？”

我想，没有什么比徒手吃水果更光明正大的事了，无论在天涯何处都一样。按家乡的说法，这是一日一度的饭后果，和晚饭后的河边散步一样，是阴晴都不能改变的习惯。法国姑娘很惊奇，她不能想象一个每天把水果当饭吃的文明。我说，这是有时装和雪花的法国没有的奢侈。

“你看着，好好学 。”一边说着，我用牙齿把芒果光滑的那一角咬开，用手指轻轻地挑，沿着顺手而下的纹路，像剥香蕉那样剥下一片果皮来。法国人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芒果还能这样吃。她说，我从来不知道芒果还能直接用手抓着吃。在法国，甚至大部分欧陆国家，芒果和大部分鲜艳的果子都是印上浓浓异域风情的想像品，每次出场也仅限于高档餐厅的甜品里，观赏价值大于食用价值。

等到我把芒果橙黄的表皮拔了一大半，牙齿咬上最嫩的芒肉尖角，不禁地啧啧出声时，法国姑娘才在半信半疑下开始剥起了她的芒果。一看，就是没有经验的人，她把芒果的汁水溅得满手都是，一张嘴也不知道从哪儿咬起，很狼狈的样子。我忍住笑意，告诉她要耐心地抓住每一片芒果皮的脉络，剥一口吃一口，这样不会弄脏手。一口咬下，芒果特有的热带酸味暴满了我们的口鼻腔，让这个看不到星星的夜晚都明亮了起来。法国姑娘赞不绝口，一边吃一边说，“没想到生吃芒果是此等的美味！”

那一刹那，她终于不顾了身上的裙子，把香烟抛开，专心地享受在芒果的温柔乡里。在旧金山的城中心，靠着两个小小的芒果和我们的双手，原生态的生命感穿过了金融区的高楼大厦、高低起伏的城市街道，降落到我们身上。我仿佛要与这个芒果要融为一体，共同庆祝盛夏的滋味。

在热带水果丰饶的南方长大，一盘水果能带给我的快乐就是无价之宝。逢到过年过节走亲戚时，我记得大人会提上一袋荔枝，一盘龙眼，一盒长着红火头发的毛牡丹，进门后就迫不及待地装在果盘里，伴着香茶吃。这来自南国大自然的甜蜜馈赠，难道不是最好的礼物吗？

在欧美，人们作客喜欢送酒，或自制的糕点，果篮子总带着一种寒酸之味。即使是生产水果的地中海和南欧，上厅堂的主角依然是鱼肉，怎么也轮不到地位渺小的水果。就拿草莓来举例子吧。在意大利，人们喜欢把草莓的绿盖头拔干净，仔细地洗刷后切成圆片装盘，再挤上一层鲜奶油，用叉子斯文地挑起来食用。而在西班牙，人们普遍的吃法也是把草莓切片后蘸着白砂糖吃，当做下午茶的甜品来享用。法国人更精致，喜欢把水果用搅拌机打碎了做冰块吃，或者调入松松的奶油做糕点。斯文归斯文，意大利吃法里拿奶油装点的草莓想象起来甚至还带有一点仙意，但这都不足以等同于我在南方见到的水果文化。在随便一个市集上，你都能看到手握着新鲜甘蔗开啃的孩子，当街喂孩子吃龙眼的妈妈，那么得天然自在。

-在上环抓拍的水果摊-

常年在国外，总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反复问一句话，“你最想念家乡的什么？”我总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水果。”此话不假，不管走到哪里，中餐和火锅都是能找到的，就连奶茶也开始渗透欧美市场，但那些满街贩卖、拿在手上剥来就吃的南国水果，在哪儿都见不到。别看水果事小，每个季节都代表口味独特的期待，小小的果子有繁多的吃法用法，我说它是季节的压轴戏也真不为过。冬天的蜜柚、初春的砂糖桔、盛夏的荔枝和香芒、秋天的紫李子，各有各的时令和姿态。这一年的自然天象，也能在水果里吃出来，汁水是否饱满，质地是否甘甜，都是衡量节气的一把尺子。

看看水果的各种用途，也可谓是聚集了当地人民的勤俭和智慧。从小到大，我总以为沙田柚就是代表着魔法的果子——用手剥了一瓣一瓣吃，吃完不用洗手，手上自留有柚子的清新香气。吃不完，就拿来和芒果一起做糖水，美名“杨枝甘露。”厚厚的白柚皮肉也不要扔掉，放上两三天晒干，可以伴着豆豉和蒜头做小炒，咸香的滋味很是下饭。最后，就连黄色的表皮也要留着，放在房间里或车里熏香，把灰尘和杂味都吸饱。如果有来世的话，我想投胎做一只沙田柚也不错，在这各种瓜果五香十色的世界里，做一只好吃又实用的角色，还能让小朋友为我的魔法着迷。

水果啊水果，感谢你们，赐给我这么多美味而色彩绚烂的记忆，这么多来自热带的想念和灵感。水果啊水果，且让我向还不懂得欣赏的人展示你们的精彩，每一次上门作客都提上一袋时节的馈赠；不需要奶油，不需要刀叉，也不用装盘，徒手剥了吃，不要浪费一丁点汁水。

我也不是第一回教别人手剥芒果了。芒果之外，我还教别人用手吃橙子、柚子、小番茄，场面总是充满了感染力——世界上有很多快乐，是不能用土不土气来形容的。而我，想不到比分享美味之外更恰当的方式了。

-在国外看不到的菠萝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