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解语 第一章 第二回

                        觞

  “觞公子,我们二公子说您的犹清堂已经按您的意思修葺装潢完好,请公子随小的来,不满之处尽可提出。”说话的是陈府二公子陈况的心腹小厮小刻。

  觞习惯性的按按眉头,拿起水纹黄花梨木简案上的琴谱,随即笑道:“我没什么特别要求,不要再麻烦你们了。”

  小刻多年的训练使他没有任何表情:“公子仍然在谱曲,《秋风词》,应景的很。”

  觞把自己散乱的琴谱收起来,用锁甲纹白玉镇纸压好,笑道:“小刻随况公子多年,眼界不免开阔。只是我进陈府前也只是一个小厮,你我二人本同等,只是我承蒙况公子照拂,竟被称为公子,实在不该。”

  小刻的下巴有着稍显宽些,有着坚毅的轮廓,他道:“我们公子这么嘱咐的,我们一定要遵从,不知公子何时可搬过去?”

  “悉听尊便。”

  “我们公子说,早搬去可以早发现问题,觞公子会更适应。”小刻顿了顿,仍然低垂眉眼,“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小的可以立刻从侧院带人,帮公子搬东西。”

  “我拿着我的琴谱和这枚镇纸,其他的你们看着拿就好。”

  陈府二公子陈况的解念坞后院中,小刻在指挥许多小厮搬东西,即使人很多,也没有嘈杂喧闹之声,陈府的这些接近觞的人都是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的。

  觞径自在解念坞外面看着里面的忙碌,他的眼睛里有幽深藏龙的潭水,有芳草众生的山谷,有时更有弥漫的雾气,可以把人吸入。他来到陈府三年,却像来了一辈子,一直在陈府生活,却看不清陈府的脸。他心里明白,不管犹清堂在哪里,搬离了解念坞,就搬离了与外人接触的更多机会。以前有人来找陈况时,可以看见他,陈况解释是世交。现在陈况以后院狭窄为由,另修犹清堂,却是让这软禁更加实在。可是即是软禁,陈况无疑是个良人,自己的饮食起居无一不安排妥当,还经常来清谈,这样已经很好了。

  只是,余生,不能不见小七啊。

  髀肉复生,乐不思蜀,养出惰性,万万不可。

  暂时对犹清堂周围环境不了解,不过离陈况远了,未尝不是个机会。

  秋风又起,多少年的感时悲秋,不过如此。觞爱惜地看看自己新谱的《秋风词》,改了好多次,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可否再弹一曲相思?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觞忽然牵起嘴角笑了,那些说何如当时莫相识的人,多少有些懦弱。因为害怕自己相思而宁愿错过相思的机会,抹掉以前的记忆,不与天命相争。哪怕不复相见,也有琴音余味,心甘情愿承受痛苦。

  他要的不是转瞬即逝,而是一辈子。他不会是他遗弃的一卷旧书,不是他偶然待客时清洗的一盏茶杯,不是用餐是的檀木案,甚至不是自己睡眠时的素帐。他是他的整个屋子,他是他的整个人。他会用理智和感情点燃火把,照亮自己的身躯,看时光的壁画,像一个将军,爱惜自己的伤疤。他要的不是一段郎骑竹马来,不是一段赌书泼茶,他要共享所有的痛苦,即使是他给他的。

  他会把自己思念的,痛苦的,伤心的,不得的,求之不得的,支付轮回,支付生生世世山山水水生生死死都不得的,用食指和拇指捻起,端详。

  解念坞的房屋都故意设计的没有棱角,在夕照下显得更加浑厚温润,却不是老气横秋的样子。而陈况作为陈府这一代主要管事的人,也是心思缜密,温柔体贴,为人处事老成周到。后院小池子里的荷花早已不在,只是枯的茎倔强地擎着,几处黑斑附着,看不清颜色,衰老中有苍劲,败落中有力量。小一点的荷叶圆圆皱皱的,是淋淋漓漓拖拖拉拉不干脆的浅黄色,边上翻起来,像是被人蓄意捏玩过。水底尚有活泼的锦鲤,成为唯一有生气的颜色。

  他微微一笑,把琴谱末尾一句的徵音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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