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丨谁道闲情抛却久

一个人，一个重度社交恐惧的人，一座城，一座所遇无故物的城。

人，寂寞；城，偌大；故事，只爱陌生人。

晴子一直在某buck咖啡办公。她不是自由职业者，她的公司就在楼上，可她除了打卡、开会等一切不得不在上面完成的活动，从不出现在属于她的格子里。

这当然是因为她个色，但她的工作是撰稿，并不需要许多的交流和沟通，BOSS只看数据，她也乐得放肆；其实她完全可以胜任年薪更高、更有挑战性的工作，可那些猎头开出的条件一一被她回绝。她对人生的终极目标是自由，赚钱的目的似赎身，所以，只要能自由地谋生，她并不热衷于把自己卖出一个更高的价钱。

她冷淡、敏感、自带距离感，一点也不像寻常二十三岁的女孩子，成日家花花绿绿叽叽喳喳。这种人在办公室不会受欢迎，因为任何人跟她都没有共同话题。她并不介意，只是把sbk当家。

她并不多喜欢喝咖啡，但她喜欢看人，各种各样的人，最好是各种各样有趣的人。但也仅限于看，抑或“观察”一词更为准确。这是她的戒备心，仿佛对整个人世都是疏离的，纯纯粹粹的旁观者。

她也不想这样，她也曾为了谁奋不顾身，为了什么笑靥如花深夜痛哭黯然神伤。可从她孤身一人来到这座连窗口的树都认不出品种的陌生城市，就变成这样了，所有的情绪都变成蚌壳里的软肉，被彻底封印。

她拒绝社交，放弃深入这个城市的机会，这是她疗伤的方式。但她是体验型的撰稿人，学不会闭门造车。所以这里就变成她的战场。

她见过很多的人，吃什么不重要，喝什么不重要，自拍角度才重要的潮牌男女，太年轻了，男生还不懂得基本的绅士风度，自恋又自大，对同行的女生吆五喝六都有，真是孩子气。也许这就是这代人的相处方式？每每看到这儿，晴子都觉得自己可能老了，想写他们的故事，都不知道如何下笔，因为不能抱着“理解之同情”。

也有歇脚的中年伴侣，记得住彼此最刁钻奇葩的点单要求，待坐下的时候却死寂，安静到尴尬，冷淡到可怕。一丝不苟的打扮、风度满分，可眼神里只有对彼此的厌弃，感情走到这一步，晴子想，就像罪大恶极的人，死了，连冤魂都不会有。他们当然是怨侣故事的主人公，同床异梦、各怀鬼胎。

还有小孩子，什么甜就点什么，一脸的无忧无虑。晴子正好相反，小时候一点也不嗜甜，爸爸都觉得苦，只能吃胶囊的药，她喜欢喝冲剂，还说味道很妙，像梨子汁。反倒是现在，偶尔还有吃甜点的欲望，她知道，是因为一个人的日子终究有点苦。所以她不懂，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为什么也嗜甜，他们真的尝得出甜？明明都不懂得苦嘛。

当然，更多的是跟她一样，在这里对着电脑或平板写写画画，一坐就是半天一天的人。他们需要安静，又不能绝对安静；他们需要孤独，又不能绝对孤独；他们需要氛围，熟悉又陌生的某种特定氛围。

晴子身在其中，所以，她懂得，所有涉及创造类的工作都是这样，一面是甲方各种各样的要求，是一稿二稿三稿，大改小改全部改；另一面是心里的热爱和坚持，还要有创造性。有时真是心里一把刀一把刀地砍出来，只想撂下一句老子不干了，可是转脸，还是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图层一个图层的改。没办法，任何专业，即便是纯文学或纯美术，变成工作的时候，一样需要妥协。

这样多的人，供养了晴子这个孤独的写作者。但也有她看不透、看不懂的人，比如那个每次都坐在窗边，却不点咖啡只吃甜品的人，一个男人。

这样嗜甜的男人，晴子从没见过。不像晴子恨不得每次都坐不同的位子，他只坐同一个位子，这是公共场合，怎么做得到呢？他来得早，晴子打完卡到这儿大概九点，已经是很早了，可他每次都已经在了。

他不是每天都在，每次也不会待很久，好像真的只为了吃这一份甜点，从不拍照，也从不似晴子放空四处望，他专注地不像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的人。

她猜不透他，因为他身上有太多的可能性，甜点做的更好的店铺，有的是，如果真的是嗜甜，何必来这里吃？他像专门来的，而不是过路，可晴子在楼上从未见过他。他吃甜点的样子很天真，却又同时让人感觉到性感。也是很奇怪，这么吃甜点，竟然身材还是好的，还有一双只属于二次元的长腿和美手，真是让晴子都不禁心生艳羡。

他很会穿衣服，也很敢穿，才炎夏的雨天Gucci家最新一季的早秋系列外套已经上身了，配几百块的普通运动裤，竟然也好看；去年冬天还有件鹿皮外套让晴子印象深刻，那是女款，逛街时酷酷的样子曾经打动她，差点买下来，觉得穿不出去，又贵，还是放弃了，没想到在他身上见到。

只有一次，他也似晴子，在这里待了一天，他在pad上画画，正巧给背后的晴子看到，是个姑娘，当然是漂亮。

这个神秘的人一定有故事，傻子都看得出来，何况是心思细密的晴子？围绕他，晴子写过一系列的故事，故事里，他是聋哑富二代，孤僻、高傲、为情所伤；他是楼上的插画师，跟曾经的爱人相识在这里；他是自闭症、他是抑郁症、他是神经病、他是变态……晴子每一种都设想过，写过。不怪晴子的脑洞清奇，她从没听过他讲话。

也没有试图同他讲话……他不像一个真实的人，跟晴子一样，对人和事都有疏离，只不过，晴子内心还是热的，所以她会观察，但他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对周遭连好奇心都没有。真不知道那些甜到腻的甜点，都被他吃到哪里去了。

其实是迷恋的，但绝不出手，一日日消磨下去，他来不来，晴子只会期待，不会奢求。她感受得到，这是一个绝对的人，这样的人，从不适合生活，就把他当做一个俗世间的梦境吧。有梦做总是好的，何必打破呢，坐实了，反倒没有这种绮丽的想象。

这种感觉，大抵像维纳斯的断臂，仅八十回的红楼梦，虽然不圆满，但完美。心里永远好奇，明天他明天会不会来？永远都不会腻，因为结局是开放的，像《边城》，他可能永远不回来，也可能明天回来，因为不曾落实，连遗憾都是淡淡的，合了夫子的道：“哀而不伤”。

晴子知道，晴子坚决，因为她曾陷落，她知道，她禁不起另一场陷落。只不过偶尔的雨天，也会惆怅，可惜遇见他的时候，已经被痛苦驯化，再不敢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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