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武汉医护夫妻的抗疫史：被摧毁的和正重建的

协和武汉红十字会医院距离华南海鲜市场只有1.5千米，1月22日，它成为武汉市首批发热患者定点诊疗医院。疫情初期，大量新冠肺炎患者涌入，各科室的医护人员迅速整装上阵、冲上前线。
伍振威和周霞，便是其中一对抗疫夫妻。他们先后被感染，周霞一度发展成重症，伍振威在确诊当天，目睹父亲离世。
过去半年，他们都在和病毒以及病毒带来的影响搏斗。他们过去、现在、未来都生活在武汉，和很多那里的人们一样，正在努力重建自己的生活。 归队 生活看上去已经恢复如初。
8月8日这天，妻子周霞轮休，丈夫伍振威值完夜班、巡完病房，上午10点便回了家。他们都在协和武汉红十字会医院工作。周霞是ICU病房的护士，伍振威是骨科的主治医师。
前一天的工作不算麻烦，像周霞这样有二十多年经验的资深护士，主要任务是遵从医嘱拿药、摆药、给病人抽血、送标本、拿报告。伍振威前一晚也没接收新病例。一个老病人核磁共振的结果出来了，他和家属分析了病灶并商量了治疗方案，另一个是胯骨感染的老人，刚做过清创手术，他特地去看了看。
最近几个月，他们开始散步。周霞主要在小区院子里溜达，伍振威则不定。出门前，伍振威经常不知道那天的终点会在哪儿。有时他会去江边。天都黑了，对面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可也没什么特别。

〓 康复后，伍振威有时候会陪周霞散步 他们今年16岁的儿子正上高一，5月下旬就被接回了家。
儿子跟75岁的奶奶一直住到了5月下旬。那时武汉已经从隆冬过渡到春天，快入夏了。四个月里，周霞和伍振威先后感染新冠病毒，康复后，两人又相继回到了工作岗位。
“周老师，你终于回来啦！”“恢复得怎么样？”“欢迎归队！”5月1日复工时，同事们热情的问候，让周霞觉得很温暖。伍振威是轻症，恢复更快，4月2日上班第一天，他穿上防护服、戴上护目镜，出了门诊。医院很冷清，来来回回只有做核酸检测的人。以前上午会有三十多个病患求诊，但那天只有零星几个。伍振威说他的门诊直到现在都没恢复正常。
总有些事回不去了。他们只是不提。偶尔母亲问起，伍振威便透露几句。2020年2月11日中午，还在住院的周霞从楼上病房下来，和伍振威一起把父亲送到了殡仪馆的车上。伍振威还告诉她，他也已经低烧一周了。下午他去做了CT和核酸，左肺有病灶，阳性。
2020年2月11日，是伍振威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
面对 父亲是早上九点多去世的。在7楼ICU，伍振威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数据不停地往下掉。60、50、40、30……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2月8日插管后，父亲便失去了意识。伍振威怕他扛不过去，忙完工作便一直陪着他。
“我接受不了他来住院时还好好的，能吃能走，怎么14天就走了？”父亲是在伍振威手上从轻症病房转入重症的。新冠病毒狡猾，会突然在人体内卷起炎症风暴。病势凶猛难倒了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更遑论伍振威这样临危受命的外科医生。
1月22日，协和武汉红十字会医院成为武汉市首批发热患者定点诊疗医院后，伍振威所在的骨科，迅速改成了发热门诊。

〓2020年1月22日，协和武汉红十字会医院成为武汉市首批发热患者定点诊疗医院
“黑压压的一片，特别恐怖。”从医24年，伍振威第一次穿上了防护服。“说老实话，当时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但是没办法，还是要面对。医生如果退让的话，那病人就更没办法了。”他回忆说。
2020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关于改善一线医务人员工作条件切实关心医务人员身心健康的若干措施》，提出尽量不安排双职工的医务人员同时到一线工作。但伍振威从没考虑过这个选项。“当时医院状况危急，不管怎么样，这时也必须得冲在前面。”
妻子周霞先病倒了。据她回忆，可能是因为起初在ICU病房收治危重症病人时，防护措施不到位。1月22日她做第一次CT时就发现了可疑病灶，1月27日复查，肺部三分之一都已呈毛玻璃状。她有高血压，2013年甲状腺手术后便须终身服药。伍振威担心病毒引起并发症，想多花些时间陪她，可他实在分身乏术——父亲和妻子同一天确诊住院，自己的轻症病房还有那么多病人需要照顾。
“心里特别的难受，但是现实摆在眼前，必须得面对。”伍振威说。周霞的血氧饱和度，在不吸氧的情况下一度降到了87%，在重症监护室，这一数值低于90%就要选择上呼吸机或者插管了。
一次吃饭，周霞实在吃不下，伍振威说不吃东西怎么增强抵抗力、怎么战胜病毒？她吃着吃着全吐了，跟他发脾气：“你要我吃！这下全白吃了！”他还是耐心地劝导她：“休息会儿，还是得吃。”
后来周霞的情况逐渐好转，父亲又急转直下。戴上呼吸机后，他不再能说话，可每次伍振威去看他，他的眼神中都会流露出急切的依赖。伍振威很自责，总在想那些没能发生的如果——如果能更了解呼吸机上的参数，是不是就更能向重症医生反映情况？如果早一点同意插管，父亲是不是能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没有那么多如果，事实上连父亲是如何被感染的，他都不知道。他在妻子和父亲住院后做过核酸检测，阴性，所以他不是感染源。他猜父亲是去菜市场这类地方时中招的。
2月11日早上，他给周霞打了个电话，说父亲不行了。周霞病情已经稳定，提交离开病区的申请后便下了楼。夫妻俩给父亲整理了遗容，做了最后的道别。他平时不是一个情感外化的人，但周霞说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丈夫平静之下的精神崩溃。
坏消息像打喷嚏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当天下午，伍振威被确诊。 周霞鼓励他：“你是家中长子，父亲不在了，你还有母亲和孩子需要照顾。你要坚强一点，好好配合治疗。”
伍振威听进去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必须活下去，而且必须战胜新冠病毒活下去。
解封 没脱隔离服，伍振威直接办了住院手续。
从1月22日到2月11日，他的体重掉了十四五斤。过度劳累致使免疫力降低，最终被病毒找到了可乘之机。好在他的病症不算重，感染仅在左肺，面积不大，血氧饱和度也从没低过95%。他想尽快恢复，所以为了增加营养，他每天尽可能地多吃食物。
治疗后期，夫妻俩在同一个病房相互照顾。2月底，周霞先出院，之后伍振威病愈，两人又在同一个酒店隔离。当时武汉征用了很多酒店，分到夫妻俩的只剩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分不清白天黑夜，人捂在里面，只能刷手机、看电视或者睡觉。“太孤独了。”
14天酒店隔离期满，按照规定，还得在家继续隔离14天。当时，疫情还未结束，同事们仍在一线治病救人，自己却下了火线，伍振威觉得自己做得很不够。所以3月底结束所有隔离、又忙完父亲骨灰盒的安葬事宜，他立马去医院做了复工复产的体检。
那会儿天慢慢热了。出门诊时，防护服已经闷得穿不住了。
伍振威说，武汉也是在那时逐步解封的。他祖籍安徽，生于湖北，几岁起便跟随父母在武汉生活。“我在这里长大、工作，经历这些事后，我依然热爱这座城市。”

〓伍振威康复后返岗 1996年，伍振威进入协和武汉红十字会医院工作，和周霞同一科室。他说是他先追求的她，她说不存在，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两人都是科室里的年轻人，合得来，下班后经常去江边散步。自由恋爱四年后两人结婚，又过两年，他们生下了儿子。
在周霞眼中，伍振威不懂浪漫，不会送花也不会哄人，却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实在人。买车以后，他们上下班总是同来同往，哪怕当天没有排班，他也会去医院接她。
“经历生死之后，我们更珍惜对彼此的感情了。”十多年的夫妻情谊，在这次“劫难”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周霞称他们同病相怜。
一起住院、一起隔离时，谁都见不到其他人，只能相互打气。来自外界的关爱和帮助，给了他们温暖。其中，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字节跳动医务工作者人道救助基金，为他们每人提供了10万元资助。
“我们能够活下来都比较幸运。”周霞说。
经历过了 劳动节这天，是周霞第一天复工的日子。武汉解封快一个月了，人们的生活正在回归正轨。ICU病房里人满为患的景象已经消失了。另一些惊心动魄回到了这里。
一个26岁的男孩，安装空调时绳子断了，摔在地上，没救回来。妹妹到医院见他最后一面，说小时候两人常常一起玩，父母离婚后一个跟了爸爸，一个跟了妈妈，很多年没再见面。她没想到重逢是因为哥哥不在了。
“人的生命很脆弱。”周霞感叹道。

〓周霞康复后回到工作岗位 在ICU工作12年，她已经练就了强大的心理素质。病毒没变成创伤在心里停留，她反而从疾病中汲取了正面的力量：活着，就更要善待自己。
疾病本身没能给伍振威留下心理阴影，只是对于那二十天的煎熬和父亲的去世，他依然讳莫如深。
医院的同事们，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谁都不提那些惨痛的事。周霞说：“经历过了，大家心里知道就行。”伍振威则说：“不想去想，我希望以后会越来越好。”
伍振威有时候还会梦到父亲。最近一次是一个多月前，感觉父亲还没离开，正在对自己说话。父亲以前是一个威严的家长，有时父子间会有言语的争执。伍振威很后悔，以前不该针锋相对，应该更孝顺一些。
每逢假期，伍振威喜欢带家人自驾旅行。去年暑假，一家五口回安徽老家见了亲戚，又去南京玩了一趟。他们在秦淮河和夫子庙拍了很多照片，当时看没什么特别，如今想来，却是格外开心的。
失去父亲后，伍振威更担心母亲。母亲以前会和老同学聚会，这半年再没去过；说陪她出去走走，她也不愿意。总把自己闷在家，没事做，就玩手机。伍振威担心母亲抑郁，也怕她长期不运动导致骨质疏松。他打算把儿子送过去住一段时间，陪伴或许能缓解母亲的孤单。

〓伍振威父母 新冠肺炎疫情已经蔓延快七个月了，还是没有特效药，但人总得学会自我疗愈。伍振威和周霞平平淡淡地将日子过下去了。隔离期间涨了体重，伍振威开始努力减肥，周霞则恢复了追剧和玩消消乐的生活，也恢复了“少女心”。她喜欢Hello Kitty，有时会问儿子，妈妈过生日时能不能送一个芭比娃娃？
夫妻俩没有太多共同爱好，就喜欢利用假期天南海北地玩。他们一起去过川西、三亚、青岛、舟山，今年却只一起去过超市。伍振威盘算着，等情况更稳定些就带妻子和母亲出去旅游。虽然还不知哪一天才能成行，也不知目的地在哪儿，但既然说了要战胜新冠病毒活下去，就得兑现承诺，真正地活下去。
（伍振威、周霞为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字节跳动医务工作者人道救助基金受助人。）
明天是中国医师节，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字节跳动医务工作者人道救助基金推出系列纪录片，记录战疫一线医务工作者的故事。 ↑《同病相“连”》讲述了 协和武汉红十字会医院 伍振威、周霞夫妻 的故事

作者丨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