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冠：我们要为何而战

作为一名比较丧的肥宅，我一直对比较燃的奋斗题材电影抱有一种很矛盾的心态，一方面，我很喜欢这类电影中带来的拼搏，热血，燃，另一方面，我又会对这些电影的奋斗哲学产生审美疲劳。 从小到大，我们似乎都在社会和家庭的规劝中争先恐后地争各种比赛各种考试的第一。在物质匮乏的时代，“第一”具有实打实的现实好处，这让“抛开胜负谈热爱”显得太不接地气，太何不食肉糜了。但是在当下，当我们在社会争夺中越来越内卷的时候，“奋斗”本身的意义已经越来越让人产生怀疑。 如果真心热爱一件事情，那么“夺冠”真的那么重要吗？ 换句话说，如果人生是一场比赛，那么我们为何而战？一定要夺冠吗？

而陈可辛的这部作品《夺冠》，又在这些类型难题之上，一上来就挑中了一个极“危险”的题材：中国女排。这四个字，不仅意味着体育上的拼搏精神，更是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不可替代的时代符号。
这个题材的危险，在于每个人都对此太熟悉，熟悉到很难不陷入陈词滥调的俗套。每个人有都对中国女排有固定的印象，这让把电影拍出新意，并让观众接受，变得难上加难。

但令人惊艳地是，艺高人胆大的陈可辛，不仅做到了用极陡峭的角度化解上述难题，用自己的解读，解答了中国女排“为何而战”的问题，还在庞杂的群像和四十年的时代跨度中，用几场比赛，理清了郎平个人奋斗和时代进程的关系。
除此之外，电影还极难得地通过郎平和陪打教练几十年的友谊，在性别议题上给出了自己的思考，这让这部电影在让观众感动之余，还展现了女性主义的光辉。
首先，陈可辛用诸多细节，把“中国女排”从时代 符号还原为人本身。 电影开头，郎平回到职业生涯的起点，1979年的女排，肩负着国家的希望，从全国各地层层选拔而来。

负责训练她们的教练，是排球队员出身，被时代耽误了在国际中比赛的理想。他把自己未竟的理想，一股脑投射在一帮年轻姑娘上。修改战术，训练摸高和力量，他想让这帮意气风发的姑娘，实现他这辈人未能实现的理想，为证明中国人行而战。

刚刚开放的中国，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太想赢了，这个赢已经超越了体育的范畴，而成为了几代人的梦想。郎平希望自己能跳得比美国运动员海曼高，希望能比日本运动员力量强。女排的成功，需要举国的努力，男排被叫来对赛，身高不够的陈指导被叫来当陪打教练，连运动员的配餐也是营养餐。 彼时，中国与国际体坛已经隔绝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女排对战日本的夺冠，是与国家振兴，为国争光紧密关联的，这份期待有多沉重，第一次的夺冠就有多令人激动。
电影前半段，郎平的女儿白浪饰演的青年郎平，和彭昱畅饰演的陪打教练，把四十年前女排的艰苦奋斗，不屈不挠，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燃，郎平铁榔头的狠劲，都演绎得淋漓尽致。
吴刚饰演的第一代女排教练，其个人的遗憾和对女排的期待，整个时代的情绪交叠在一起，也让前半段中国女排的“为国而战”特别催人泪下。
但是，光有神还原，电影只完成了第一步。《夺冠》可贵的第二点，在于它借由时代的跨度，提出了对举国体制的思考。若干年后，郎平带领的美国队击败了中国队，在中国女排沉寂之后，郎平又背负着重振旗鼓的希望回归中国队。 此时，郎平已经受过世界一流的运动思想洗礼，她对女排“为何而战”的思想，也有了极大的转变。在重回国家队的改革会议上，她大胆提出“排球不是人生的全部”。在训练新一代女排的时候，她除了鼓励女排姑娘谈恋爱、去生活，去思考冠军之外的道路，还不断地问她们，“为什么打球？”
对于新一代女排来说，只有解决这个内在动机问题，她们才能全力以赴。从苦日子过来的郎平认为，在新的时代，为父母，为国家，为成为下一个郎平而打球，都不足以支撑女排再次夺冠。 “为什么那么在乎输赢，是因为我们的内心还不够强大。”在训练中，郎平的这句话，石破天惊，在老一辈女排教练强调集体，强调牺牲的时候，郎平鼓励新一代女排，“放开了打，豁出去打，享受体育本身。” 从为证明中国人行而战，到为享受体育本身而战，这个心态的变化，正是中国人四十年，从站起来，到富起来，时代情绪的象征。当电影里巩俐饰演的郎平说出“享受体育”四个字的时候，电影院每个人都泪目了。这种从容和自信，是几代人努力奋斗付出多少代价才换来的。

限于篇幅和种种现实因素，电影对于国人对竞技体育心态转变的探讨仅限于展现现状，提出问题本身，没有给出答案，但我认为，在当下，能够展现现状，提出问题本身就足够宝贵，而且导演通过这样的对比，其实已经给出了的自己的思考。 如果只是对于运动员“为何而战”的探讨，《夺冠》只能算上合格，而不是优秀。但陈可辛显然没有止步于此，他通过郎平和战友生亦敌亦友的友情，把生活中，甘作牺牲，不争不抢，惺惺相惜，协作共赢的两位体坛英雄刻画得入木三分。前半段白浪和彭昱畅的“放”对应后半段巩俐和黄渤的“收”，两人交错的职业生涯，勾连起整个故事的同时，也展现出导演平和的性别叙事。

赛场上，男性指导和女排运动员一起夺冠。在生活中，大家没有去争“冠军”。陪打教练的贡献和牺牲，被女排姑娘记在心里，女排的荣耀，郎平的光环，也没有让男指导产生妒忌。
电影中，最让人动容的，不是女排夺冠胜利的热血，而是胜利后，郎平给没在比赛现场的战友听国歌的片段。这部电影是一部少有的女性主义电影，但是不偏激，不愤怒，不过分拔高女性，也不贬低男性，承认女性和男性在事业上共同作出的贡献，这种平和的性别叙事，在世界范围都是极少见的。这也让这部电影，脱离了一般体育类型片的窠臼，成为了独树一帜的存在。
当然，除了在主题上独树一帜外，电影最大的看点，还有巩俐对郎平的神演绎，女排姑娘自己演自己，以及郎平女儿白浪对自己母亲青年岁月的神还原。电影里，巩俐和白浪都贡献了惊为天人的表演，尤其是巩俐的表演，堪称其演艺生涯又一里程碑，至少会让她再获几座影后奖杯。 今年，因为疫情，这部电影推迟了大半年才与观众见面，但我觉得，在经历了大半年与疫情的交战之后，这部片可能更契合观众的情绪了。女排精神之所以能够激励国人，就在于它不仅限于体育本身。如果把人生看作一场竞技，想要获得胜利的前提，是每个人都要想好，“我为何而战？”而好的电影不会给你答案，而是启发你自己去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