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宁作一片云

文/诺山

有人说，人一辈子，就应该痛痛快快地看几次云。我颇以为然。

这世上最纯洁的欢乐，莫过于看云。海上的夕照彩霞，坝上的风卷云阵，谷中的林海云涛，山间的雾霭流岚，都别有情趣。

那天，同学相约，登上榕城南隅的高盖山。我亦为看云而来。

新修的步道平坦宽阔，依山傍林，蜿蜒而前。路转峰回处，我停下脚步。一棵鹅掌木兀立于花草簇生的斜坡，蓝天衬托，特别惹眼。树丫枝叶如掌一般，伸向那汪如洗的碧空，扯住了两片乳白的云朵，一作舒卷状，一作飘游状，栩栩然若有所适，实则半天不动。你看那云，多像壁画上的飞天！一个手持琵琶，腰肢轻盈，婆娑曼舞。另一个扬手散花，长裙摇曳，彩带飘飞。李白有诗云：“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浮升天行”。我疑心当年的诗仙也是邂逅了云霓仙子。

高盖山的云

同游者渐行渐远，消失在山路弯处。我佁然伫立，心湖里凭空投下这两片闲云，焉能轻易断舍离？诸事应随性，能琢磨的文字宜多思量，能静心的去处须多留步。顾城曾描写过这样的唯美画面：“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沐着山风，天马行空，放纵思想，自由自在。这样，就十分美好。

观云者所喜欢的，大概就是一种行云般的心境，悠游自在，无挂无碍，行踪飘忽，去来无迹。汪曾祺有诗云：“我从泰山归，携归一片云。开匣忽相视，化作雨霖霖。”诗句天真烂漫，蕴含着得与失、行与愿等诸多禅理。我还觉得汪公笔下的云雨幻变与庄子的鲲鹏之变，别无二致。

高盖山的云

浩渺的天幕从来就是一块神奇魔幻的大影屏。晓看天色暮看云，从而获得乐趣，这种能力，我似乎与生俱来。

家乡有口老井，因族姓而名，曰王井。有座山，因井名而名，曰王井山。

王井山遍植台湾青，学名相思树，绿叶形似豆荚，盛开黄色小花。春夏草木萌生，山上是放牛的好去处。牛绳绕上牛角打个结，它就跟我一样自由了。人牛互不干涉，各自忙于林间灌木丛觅食。树荫下的青草坡松软而阴凉，我将采来的覆盆子码放一旁。八月的覆盆子大多熟透了，红色多汁，酸甜可口。相思树的黄色小绒花纷纷扬扬，有淡淡的清香，引来蜂儿嗡嗡。林间蝉声却呕哑嘲哳，实在太难听。我就将目光移过繁密的枝叶，专心看那树梢上行走的白云：如悬布崩雪，如风中飘絮，如白鹤群舞……看着看着，身心就像云一样自由了。暖风轻送，容易犯困，待我从迷糊中醒来，树梢的云儿大多生陌，不知其何来。原来的那些雪絮白鶴亦不知何往矣。

高盖山的云

秋冬的王井山比较无趣。在柴火灶的年代，山林是珍贵的薪柴来源。每年夏秋之交，家家出工，伐木取薪，再按人头量分到户。不过三两日，这座山就只剩一茬茬树桩。远远望去，像刚刚剃了的癞皮寸头，沟壑裸露，坟茔毕现，神采尽失。

秋空高寥，适目仰瞻。没有树木遮挡，高空浮云倒可以一览无余。大小云朵出奔远门似的，一路向南。空中有云雀的鸣叫，时而近，时而远，清脆婉转，空灵悦耳，高低音符透过空气，唤醒你的耳朵。可是任你搜寻，总渺渺不见踪影。我又疑心那些浮云是雀儿搭建的空中舞台，或栖飞而暂歇的软床，因此又羡慕起来。就这样，我的思绪常迷失在浩茫的云端。

总觉得我的心境是在田园，是在山野。抚今追昔，宁作一片云。

南朝陶弘景有一诗作《诏问山中何所有》。读之心有戚戚。特引作结。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2019.8.11

高盖山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