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复读

决定回高三复读的时候，是我大四上学期临近毕业的日子。也就是高三已快进入下学期。

不找工作不知找工作难，我一学长，学习、才华、能力样样出色，毕业后考上了清华大学的研究生，后来又被保送到本校读博士，他一心想到高校当老师，毕业后应聘一个二本高校继续教育学院的助教，为了这个职位，从笔试考试题库，到最后终极面试的演讲，都练习了几百次，甚至连考试的衣服都准备齐全，然而最后，就因为他本科是一所不入流的学校，被挡在了门槛之外。他随即想要考的职位，基本都因为此原因，连门槛都过不去。做了十几年的高校教师梦，就这样破灭了。从此，萎靡不振一词一直伴随着我的那个学长，他仿佛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一样，行将就木的从事着他不喜欢的工作，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25岁死亡，65岁埋葬。为了吸取他惨痛的教训，我决定要换个本科的学校。但这好像并不是我回去复读的主要原因，而是，有点想念妈妈做的菜，那种被照顾的感觉，对，就是为了这种感觉，我挪上了回程的路。

大四上学期刚刚结束，我借着寒假的时间节点办理了退学手续，1月份，南方的天还不是特别的冷，办理完手续那天气温反而有回升的迹象，感觉微凉，一种叫做“雄心”的东西震动着空气中的小颗粒，发出蝉鸣的声响，那是我留在学校的最后一天。

背起行囊，整装待发，这个寒假不同寻常。离开的那天，我特意选择乘坐飞机回去，和来的时候一样，似乎依然是那趟求学之旅。历史百转千回，兜兜转转又转了回去，穿过平流层，5个多小时的云端之旅，大片大片的白云扑面而来，从打开的遮光板望出去，起伏的连绵，投射在天窗夹层上沉思的明眸，望穿秋水，都不知从何而来的期待。脑海中浮想的是百日誓师的画面，那已是4年前的事了。去程和返程还是有些不同的，四年前我来上大学，也是坐飞机，第一次，老爸老妈也是第一次，各种尴尬窘态百出，还要佯装成经验丰富的样子，出奇的滑稽。纵使万般狼狈，所幸亲人相伴，遥远的飞行也未感到特别的辛劳。对比此情此景，已不再流连窗外景色的今朝，还真有些孤单。

我又多穿了几件衣服，身上包裹着旧的羽绒服，走下飞机的那刻并没想象中的寒冷，可只消是在寒风中站上那么几分钟，便能感受到那股侵入骨髓的严寒，伴着有些刺骨的疼痛逼着人捂上裸露在外的最后一寸皮肤，才清楚的明白，北方的冬天和南方的确不是一个味道。回家的路，还要中转几个小时，我趴在背包上，在通往家乡的大巴上有些疲惫的睡去。

半梦半醒的推开家门，和父母短暂的寒暄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往高中，一派熟悉的景象，是我读了三年的高中母校。也许真是缘分二字作怪，今年的高三毕业文科尖子班的班主任，正是我7年前刚读高一的第一位班主任，叫她解生吧。

她可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微胖的身材，短发（应该是技术特别差的师傅才能剪出来的效果），单调的银色眼镜里藏着一副锋利的眼神，对待学生依旧一视同仁，以至于把我安排到了教室比较靠后的位置。七年前，我这双眼睛近视那么快的原因，就是赶上串座，让我在最后一排足足坐了整整一个月，才让我的眼镜度数有了突飞猛进的指数级增长。从上学起，我一直是好学生，学习还行，从来没坐过后边，在她班里到实在是体验了一把。七年过去了，我依然打算做个好学生。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重新开始。

讲句真话，能用心地实践这个决定，还真要感谢解生的鼓励。“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学吧，努力的学吧！”“重新开始也没什么不好。”“踏踏实实的学，没问题的。”“……”她鼓励我，单独找我谈话，我仿佛能看见她头上隐约闪烁的母性光环，那是对一名人民教师最大的赞誉。我真的要开始了，环绕一下四周，都是些弟弟妹妹，他们并未对我的存在感到好奇，每个人都深深地埋在书本里，练习册里，那里，望眼欲穿。我也没有任何不习惯，翻开一本，不知读着哪行字。此刻，我已做好了学到“恰不死”的准备（学到恰好没死。高中副校长，政治老师语），为了可以预见的美好将来。

我重返高三的第一节课是地理，莫名的紧张感急涌心尖，几年前的高三最差的科目就是地理了，而且是突然就变差了，毫无征兆的，后来紧锣密鼓的追赶，也没见什么起色。高考的时候，也是因为文科综合的一塌糊涂，才上了这所三流的大学。大学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出去旅游，发觉地理还真是个有意思的科目，一直怀念有个机会重新学习下世界上的寒流暖流，各地的自然人文风貌，的确是个吸引人的学科，没想到，今天还真的有机会再次触攻这一大老难。地理老师依然是曾经陪伴了我们两年的那位，全高中最好的地理老师。长发马尾，斜刘海儿，银色圆框眼镜，优雅的仪态配着温和的眼神的流露出的淡定目光，看的人如沐春风，讲课时自带微笑的属性，清晰的思路，严密的逻辑，大学四年都没见到如此严谨的老师。她走上讲台，冲我微笑以示友好，那一刻，我感受到母性的光环应该是属于她才对啊。糟糕，我的复习资料忘记带了，更糟糕的是，被她发现了。下课后，她找我：“一定要有复习资料的啊，三年的复习内容全都在上边了，没有的话根本没办法复习的。”我仔细的听着，四年前那本复习资料，绿色的封面，详实的内容，细致的笔记，星罗棋布的记录，哈三中的地图，断断续续一幕幕闪过眼前。

我依然没察觉出什么。

第二天清晨，好用力的起床吃个早餐，到教室的时候一层寒霜涂抹了眼镜，天还是黑的。哦，早自习开始了。我还陶醉在昨天的地理课中，好想背一背地理，从书桌里拿出书，又塞回去，又拿出来一半，又塞进去，解生半低着头一排一排的安静地踱着，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眉梢上挂着若有所思的波浪。但还是让我妥协了，我准备拿出英语开始复习。一日之计在于晨，清晨一定要看英语，下午大块的时间要做数学，零打碎敲的时间才能背诵文科综合，这是一名文科生的复习定律，谁违反了，就会背上不会学习的罪名。于是，在解生来回晃荡的监视中，在我举棋不定地在地理和英语两科之间选择时，迟疑一下之后还是选择了英语来复习。我可不想惹麻烦。

“我的英语笔记呢？记了厚厚一大本的英语笔记？”我想着，找着，快把整个书桌翻个底朝天，也没发现那醒目的“青白”组合。我记得很清楚，白色封面蘸染着精致水墨画的翻页较厚的那本笔记本，是我英语的课堂笔记；纯青色封面的那一本较薄的笔记本，是我英语错题本，它们哪里去了？依稀回忆起一行行秀气的书写体英文和正楷体中文交错着的笔记，“用烂了的There be 句型，neither nor 和 either or 的区别。”，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把它们放在了哪里，那些简单的字母冲击着我的脑电波，让我无法拥有片刻的安宁。

在被翻得一团混乱的资料中，猛然惊醒，我拿起手机，几乎是踉跄的冲出教室，以至于瞬间忘记了解生还在那里俯视着她的学生们。我迅速拨通了老妈的号码，窗外飞出几片雪花，也许有些冷，被冻的有些瑟瑟发抖的手按了好几遍才拨对老妈的号。

“妈，我高三的英语笔记，两本，还有地理复习资料，你放哪里了？”

“哪个啊？”

“就是里面密密麻麻码着我记得字，我的高三复习资料啊！”

“不是早就卖了么？你不是知道的么？我卖它们前还打电话问过你的啊，你同意的啊。好像你大三的时候就卖了诶，怎么了？”

“哦。”

对，卖了，早就卖了，在打电话前我就知道它们被卖了。我扶着墙，几乎能听见呼吸的颤抖声，想要找到回教室的路，却发现好像迷失在了一个漩涡中，忽然开始椎心泣血的哭，自己亦被这哭声惊到，一个真正悲伤的人，原来是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悲伤的。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100天，而我一无所有。说不清是正在为缺少复习时间和资料而悲伤，还是舍不得曾经勤勉过的痕迹烟消云散。我像个傀儡，亦像个路人，颓废而哀怨地拖着惨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在孤独的校园，走向离教室越来越远寒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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