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霹雳

参加一个学习群，要求交作业：描述一段曾引起你或恐惧、或惆怅、或反思、或震惊、或遗憾、或犹豫不决、或不能忘怀的经历。力求阅读者能够触摸到你的这些情绪。

立刻想到母亲癌症确诊的时候。母亲走了近八年了，是该写一写了。觉得用第三人称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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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头的工作紧着忙完，她向领导请假早退一会儿，要去医院拿母亲的诊断结果。

冬日的街头无景可赏，天空阴沉沉的，法桐光秃秃的，行人裹紧了外套行色匆匆。

走在去医院的路上，她像平时一样步履匆匆。女儿七个月大，半天不见也会想念，关键是她的奶水充溢乳房涨痛时时提醒她：赶快回家。想着女儿的可爱小模样，她的嘴角不由得向上弯起。

母亲的病症并不严重，只是偶尔吃饭容易噎着，她觉得可能是饭食太干所致，母亲也说，可能人老了都会这样吧，记得你姥姥那时也是老噎着。

母亲吃饭时说过几次，大家都没当回事儿。这次是回老家时，老家的街坊邻居们看出来母亲瘦了，开玩笑说，住到城里女儿家，咋是不让你吃饭啊？看给瘦的！

虽说是玩笑，可是别人看出来母亲瘦了，她日日守着却看不出来，听别人这么说心里仍是难过的。于是回来就到医院给母亲看病。

消化科的老医生问了几句就开单子让做胃镜，说胃镜看得清楚，年龄大了该做个的。于是就做了。全麻，母亲并不觉得难受。之后医生说做了活检标本，几天后拿结果。

她听说过十个人九个肠胃都有毛病，程度不同而已。想着母亲定是早年条件不好得下的胃病，这次一定要好好治好了。

在医院内镜科走廊门口等了一阵子，结果就拿出来了。“食管鳞状上皮异常增生”，很专业，她不太懂。往下看：食管癌。不会吧，这就能确诊是癌症吗？不需要做其他检查就这样确诊了吗？不是医院都要做很多检查的吗？医生回答她：再没这个准了！

她愣了一下，看医生那不容置疑的态度，恨不得他稍微应付地说可能也许大概……可这医生偏这么言之凿凿，让她一点质疑的勇气都没有了。这可是省人民医院，全省的最高权威了。她呆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她从没想过母亲会得癌症。怎么会呢？母亲好好的，只是瘦一些，吃饭容易噎着而已……她不知怎么走出的医院，脑子里乱纷纷都是癌症的严重后果。后果？会……失去母亲吗？她被这突然而至的念头紧紧撅住，心里扑通扑通一阵狂跳，不知怎么脸上就泪水不断。寒风一阵阵刮过，泪水糊了满脸，眼镜已是一片模糊。脚步怎么也动不了，她不知怎么就坐在了医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双手捧着诊断结果一看再看，痛哭失声。

不时有路人扭头看她。她这会儿不再是办公室那个穿着得体办事周到的工作人员，不再是同事们眼中温柔可亲的小同事，不再是女儿眼里快乐的妈妈，她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母亲的，被恐惧控制了身心的可怜孩子。

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拍拍她：闺女，咋啦？她哭着说不出话来，给阿姨看诊断单子。阿姨有年纪的人经见的多了，大致猜出是怎么一回事。拍拍她以示安慰，跟她说：回家去吧！回家和家人一起想想办法！

她机械地站起来，跟着阿姨走到路口。对，和家人一起想想办法。她想到大哥，该给大哥打电话的。家离医院并不远，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给大哥打电话。大哥一接通，她就哭得止不住，抽抽噎噎地说不清。大哥安慰她半天，让她找个地方停下来，好好说。她终于缓和一下情绪，靠在人行道一棵高大法桐的树干上，跟大哥说了诊断结果。大哥到底是大哥，他说你先别急，既然是确诊了，咱们兄妹几个一起想办法给母亲治病。又交代她在外面整理好情绪，回家不要叫母亲看出来，先瞒着老人吧。

她突然就觉得千斤大石被卸掉一半。原来有哥哥就是这时候才知道有多好。即将失去母亲的痛苦难过只有跟哥哥说，只有一母同胞的哥哥能理解，没有血缘的朋友，甚至老公，都不能感同身受。以前看到“一个快乐分享成为两个快乐，一个痛苦分担成为半个痛苦”，这时候真正体会到痛苦减半的感觉。

她的难过好一些了，心中也充满希望。大哥说了，兄妹几人一起承担，找最好的医生，只要能治好母亲的病。大哥还想得很周到，让她瞒着母亲，免得老人心理负担过重不利于治病。

她脚步轻松些了，紧走几步赶回家。

可是，快到家门口时，她又停住了。她得想好怎样面对母亲，怎么回答母亲的询问。母亲识字不多，给她随便看一眼单子就收起来，告诉她得了食管炎，接下来要吃药或手术，听医生的。她应该不会深究吧？只能瞒一时是一时了。

她又想到，上大学的侄女在家里住着，她是个乐天派，天天傻乐呵，要是她还缠着玩游戏说笑话，她可真没心情，装不出高兴来啊。想到这儿她给侄女发短信，告诉她奶奶的诊断结果，但同时要求她保密，不要告诉奶奶，就像平常一样就可以了。

短信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自己觉得难以面对母亲保密病情，让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保密不是更难吗？她自责，反思自己太自私，把这么大的事压到一个孩子身上，应该连她一块瞒着的呀！她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有人分担，包括在家里的时候，也不要是自己一个人担着天大的秘密。

她思虑未定，就见侄女飞奔下楼，看见她，抱着就哭。她把侄女拉到树荫底下，免得同楼回家的人看见。两人哽咽半天，她给侄女擦擦眼泪，也给自己擦擦眼泪，拉着她的手说：既然这样了，咱们一起保守好秘密，跟平常一样，该咋就咋，不要让奶奶看出来了。

侄女自小就跟她亲，这会更是像地下工作者一样，两人怀揣着一样的秘密，为了共同的目的，互相安慰着，鼓励着，一起上楼。

到家了。打开门，满室温暖明亮，母亲像平常一样在厨房忙碌着，父亲带着小宝在玩闹着。她心口堵得慌，不敢想象这温馨的一幕今后不再。

她赶紧借口洗手走到洗手间。镜中的她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她用冷水使劲往脸上泼着，整理着头发。

你必须得像个大人了！她跟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