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绳片段 . 上

古琉球王国的都城名为首里城，朱红色木结构的正殿坐落在那霸市东边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建筑风格奇妙混合了日本和中华特别是闽南风情。首里城四周有石砌的厚厚城郭，城墙拐角的小平台上视野不错，浅色系的错落民居从城下向远处蔓延开来，街巷被葱郁的植被占据，12月末的温润海风拂过稍微阴翳的天空。

首里城的正殿里曾悬挂过一口巨大的铜钟，是大概五百年前的一位琉球国王下令铸造的，起名「万国津梁之钟」。那时候的琉球于浩瀚的太平洋上以转口贸易立国，是东南亚最繁华的商港，满载着丰富货品的船只频繁往来于那霸和福州的港口，航线辐射至四周的台湾岛、朝鲜、日本、暹罗诸地，是为“万国津梁”。后来那钟在战火里被损坏失去了声音。如今是2018年，距离最后一位琉球国王被迫移居东京，已经过去百多年了，琉球王国已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这里是冲绳。 来自四海的旅客可以从偏殿进入皇宫，按照规定好的路线走一圈，然后在出口的纪念品店里买到「迷你版万国津梁之钟」，手掌大小墨绿色泽的金属上刻有铭文、声音清脆动人，听说是好不容易才还原的工艺。

冲绳是二战时战略意义重大的岛屿，攻占这里意味着美军可以此为据点打击日本本岛。1945年冲绳岛战役，那霸全市化为焦土，全岛近十万平民遇难。战后美军在岛上设立了军事基地和军政府，政权正式由美国移交日本是1972年。听说直到今天美军基地仍是当地无法令人忽视的存在，与地方居民发生冲突的新闻时有传出。不过这些唏嘘过往大多时候没入岛屿悠闲的度假氛围中，了无痕迹。市中心那条花花绿绿的「国际通」商店街上，卖冲绳土产和各类热带海岛风商品的店面一间连一间挤在一处。产自美国的超级英雄们穿着花衬衫以塑料雕塑的形式存在于此，在泡盛酒和带着菠萝造型太阳镜的琉球狮的簇拥下，被隔壁隐隐传出的三线乐音所萦绕。如此说来，琉球狮子在这岛上确是无处不在。琉球狮子也叫风狮爷、早先从福建那边来的，作为守护神也在这岛上呆了几百年了，本土化程度颇高。在神社门口啦、民居墙头啦、修到一半的马路边、以红色的青色的陶制的石头的金属的，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造型呆着，表情自由得很。

提供三线演出的饭馆大多是针对旅游者开设的，三线即三弦，和苏州评弹使用的乐器同源，只不过从江南水乡飘洋过海到这里后，名字改了改，弹法似乎也变了。最有意思的是那些饭馆名字，「大汉」、「牛皇」、「乱棒」云云，不懂什么意思但听上去就威风凛凛，店门口的装饰雕塑也是威风凛凛。我们在那些馆子门口溜达了许久、看得热闹，但最终也没敢进去吃。天意小姐在约等于「日本版的大众点评」上搜到的那间小馆子，藏在一栋毫不起眼的公寓楼二层，半开放式楼梯间旁光线昏暗，关着的店门上方挂着一对剧院常见的喜悲面具。我们推门而入时，男子的三线演出已到尾声。不宽敞的厅堂里洋溢着忘年会般的氛围，食客们好像都是熟人，和表演者间的互动热情洋溢。为了不打扰进行中的演出，梳着马尾的圆脸老板娘把我们先带到一旁的房间点菜。又饿又累的三人几乎把菜单上的推荐全点了一遍，特别是我憧憬已久的冲绳名菜：苦瓜炒猪肉。

接下来演出的是三线男子的友人，听说刚巧在那天来拜访他、前阵子还在台湾的酒吧巡演，该友人是位穿花衬衫双眼皮小麦色肌肤的大叔、头发胡子花白。他的眼神明亮，声音苍凉而带有穿透力，是海洋的力量。那道苦瓜炒猪肉名不虚传。苦瓜的生涩完全处理掉了，恰到好处的火候让蔬菜口感清爽并带有轻微烟熏的香味，发现猪肉用的是午餐肉时有点惊讶，不过仔细想想这美国人发明的罐头食品在二战中的流行程度，便觉得相当合理。整体来说冲绳菜更接近中华料理，比如那天点的另一道红烧肉就是地道的东坡风格。风卷残云吃到一半，刚刚表演三线的男子过来和我们聊天，确切地说是天意小姐在聊，M和我在适当的时候礼貌地致以微笑，最后收到了几颗饼干样的冲绳特产小点心作为礼物。

那间餐馆名为「隐藏的家」，旅行结束回到家，还在新年那天试做了冲绳版的苦瓜炒猪肉作为回味，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