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B计划：《了不起的狐狸爸爸》

《了不起的狐狸爸爸》The Fantastic Mr. Fox (2009)
导演: 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
原著小说：罗尔德·达尔 Roald Dahl
编剧：韦斯·安德森 Wes Anderson、诺亚·鲍姆巴赫 Noah Baumbach
配音：乔治·克鲁尼 George Clooney 、梅丽尔·斯特里普 Meryl Streep、比尔·默瑞 Bill Murray、欧文·威尔逊 Owen Wilson等

《了不起的狐狸爸爸》是极富动感的韦斯·安德森电影，情节行进极快，不仅安德森那最著名的、极为舒缓的招牌式慢镜头不见了，一向拘谨极了的枪战场景也“狂躁”起来。以往，《青春年少》是舞台剧上一帮中学生模仿《现代启示录》在丛林布景里装腔作势地打来打去；最激烈的《水中生活》海岛枪战，比尔·墨瑞演的主角齐祖傻乎乎地以夸张动作举手枪射击，竟能横扫一片歹徒，好像闹着玩。而《了不起的狐狸爸爸》中的枪战，狐狸爸爸与儿子艾什、外甥克里斯托弗森、房屋管理员负鼠凯利四人面对的，是三个带领一班持枪雇员胡乱扫射，必要置狐狸一家于死地的农场主，他们怒气冲冲地把墙壁、地面射出无数个枪眼，而狐狸爸爸骑摩托带众人突围的时候，用起主观镜头，观众好像做了过山车，眼前景物乱晃一气。

      最好笑的是在小镇战斗之前，安德森惟妙惟肖地在这定格动画片里模仿西部片决战前的经典场景：街道空无一人，所有埋伏好的人们凝神屏气，手表滴答滴答走着秒，昂扬的曲调响彻小镇天空，随后一个点火的松果从下水道被扔出，大战一触即发，随后一片混战。这些镜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真要叫人眼睛不够用。

    但即便激情四溢，韦斯·安德森的书卷气还是止不住要从画面里冒出来。片头字幕、片中段落标题的字体，虽与以前惯用的“富图拉粗体”（Futura Bold）有区别，但仍是一派印刷的感觉。动物们与农场主发谈判信件，都是从杂志上剪了好看的字母拼起来。片中介绍动物文明世界里类似棒球、规则极为复杂的打松果运动时，也会画一张示意图来为观众图解。人物行动起来也与以往一样呆板，比如克里斯托弗森用空手道教训欺负表兄艾什的同学，踢脚、出拳、背摔，动作有板有眼，只是幅度微弱到好像是电视上的模拟教学示意。这些都是安德森“形式即内容”的延续。

    狐狸爸爸的故事来自罗尔德·达尔的童话书，这是导演儿时读到的第一本书。但经过岁月蹉跎，这童话照例被安德森改造成中产阶级颓唐底细大揭露式电影。狐狸爸爸本来是偷鸡摸狗的顶级高手，但狐狸妈妈怀孕了，逼着爸爸发誓放弃这最拿手，最热爱的营生，做起记者，每日上下班，奋斗出一个有保障的三口之家，并有积蓄买下舒适的大树公寓。但公寓对面三位凶狠、毒辣、狡诈，分别养鸡、养鹅、酿苹果酒的农场主，激起了爸爸那原始躁动的偷窃本能，于是，伟大的计划诞生了——狐狸爸爸和负鼠凯利开始每晚冒险，穿过农场里电网、野狗、功夫老鼠组成的防护体系，重操旧业，开始偷那些农场主视为宝藏的产品。

      动画片与童话包裹的主题，照旧是糟透了的家庭关系、不能粘合的梦想现实、持续不断的失败妥协。安德森没有一部电影少得了这些主题：《天才一族》完全破碎，矛盾重重的特伦鲍姆一家；《水中生活》那个纪录片越拍越烂、越烂越拍的导演齐祖；《穿越大吉岭》三兄弟的寻母之旅虽然达到修补亲情的目的，但最后还是浮着无法抚平裂缝的淡淡愁绪……

    《了不起的狐狸爸爸》里也有夫妻关系危机，狐狸妈妈说“我爱你，但不该嫁给你”；有父子关系危机，老爸安抚“废物”儿子艾什，说艾什的出生“不是你的失误，是我的失误。”但安德森在这停格动画里跨越了这些以往丢不掉的忧愁，狐狸爸爸也与之前几部电影中极艰难才得以振奋起来的人物状态不同，勇敢地提出，并实施了伟大的“B计划”。

      影片中三个农场主用挖掘机彻底挖毁了动物的生存土地，抓住外甥克里斯托弗森作人质，狐狸爸爸走投无路，打算投降送死，以自己换得家庭以及整个动物界的平安，这时苹果酒农场的保安功夫老鼠来抢他的儿子艾什，狐狸爸爸干掉老鼠之后，晓得妥协不会有好结果，必要战斗才能赢得胜利，于是聚齐落难在下水道里有着不同职业的动物朋友们，他开始做演讲：“……我看到了两个杰出的律师，一个熟练的儿科医生，一个出色的厨师，一个精明的房产经纪人，一个棒极了的裁缝，一个一流的会计，一个才华横溢的音乐家，一个相当不错的鲦鱼捕捞工，还有一个可能是在座最好的风景画家，也许你们有时也读读我的专栏……但是，我还看到了一屋子的野兽，有着真正天性和纯粹天赋的野兽；有着散发科学气味，能够体现我们DNA的拉丁学名的野兽；因为物种不同，而有着自己优缺点的野兽；总之，我想我们之间这些美好的差异，给了我们救出我外甥的一线生机……”

      之后，动物们便被激励起来，发挥各自特长，组成强悍的队伍与人类干起仗。这段宣言以及宣言支撑起来的“B计划”，正是安德森在自己电影中给观众们提供的新思考——面对生活的崩塌，该忘记自己那些维持富足生活的职业、技能、身份，听从内心召唤，拾起真正热爱的，却一直被压制本能，奋勇抵抗、开辟新路。

      说俗气一点，在生活富足的温床上的人们，需要一个包藏着真正的爱好、理想的“B计划”，这是我们有勇气放弃濒临崩溃的生活的唯一支撑。而狐狸爸爸所说“美丽的差异”，也正是B计划的核心——每个人的理想有不同样貌，但同样美丽。即便是影片中看上去粗鲁邪恶的大坏蛋老鼠，临终也说出秉持一生的梦——品尝如液体黄金般的苹果酒，而追寻这理想的自由感，正是一直被“正常生活”压制住的本能。

      影片最后，安德森还为这理想之“B计划”安置了一处象征场景。狐狸爸爸率众人成功突围并剿灭三个农场主之后，骑摩托驰骋在路上时，遇见一头仙气飘飘的狼。之前狐狸爸爸一听到负鼠说起狼，全身即刻怕得发抖。但面对这只狼，他看见了纯粹的、几乎通向心灵的野性与自由，深情赞叹：“多美丽的生物”。他与狼互相举手打招呼，狼便消失了，狐狸爸爸也终于确认了心中那追随理想的野性。

      这电影是迄今为止最有激情的安德森电影，要给人带去许多勇气的。我们的日子大多时候要按照妥帖舒适到心里起毛的A计划过下去，但不该忘却埋藏心底那雄心勃勃一则B计划，这是在路途不通时，能叫死去的生活重新发芽的唯一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