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05 人在旅途：生死列车

   人在旅途：生死列车

人生万般苦，最苦在车舳。

颠沛归家路，艰难思鱼凫。

鱼龙跃江海，来去任忽倏。

高鸟自翱翔，风云相追逐。

 谁人怜我辈，长夜困斗屋。

 端坐安敢望，独立难展足。

 便溺急叩门，重锁人不出。

 汗臭空气浊，斗室桑拿溽。

 焦渴无寻处，行乞甘受辱。

  最是过站时，潮涌惊心目。

  爬窗壮汉骂，唤子女人哭。

  安有幸福线，分明卧牢梏。

  漫漫求生路，重重不忍述。

  长江温如母，明湖暖如玉。

  重沐江南雨，遥首送叮嘱：

  同行我难友，谨慎求禄福！

               

      提起坐火车，对楼主来说肯定不新鲜，大致要有二十年经历了吧。早年，是在春运期间赶绿皮车，遭过的罪肯定不少。钻过窗户，睡过座位下面，连续几个小时保持站姿80度而不大小便等。

      当然，最近十年，随着现代交通技术发展，先是动车，后是高铁成为了出行选择，旅行不再痛苦。绿皮车似乎成了永久的回忆。但今年10月7日，也就是前天的那次乘车经历，对楼主来说是真真正正的刻骨铭心，甚至可以用“死亡列车”来形容。

      一切源于国庆节一周前的那次选择。因为工作繁忙，直到那时我才确定国庆节回老家探亲。再跑到网上去抢票，回程没问题，10月3号的抢到一张高铁票。归程有点麻烦，只抢到一张绿皮车，而且还是站票。回南京要12个小时。

       当时也没太在意，娘滴，老子坐过二十年火车了。

       探亲结束要回南京了，家人们为我准备大包小包。我说：我坐老火车回去，还没座位，不知道情况怎样，尽量轻装上阵，那些土特产就不带了吧。

       说得老妈心里不踏实，一再嘱咐我：孩儿呀，当心点，别喝太多水，万一挤了，连上厕所都困难。我说：行啦，行啦，又不是第一次坐火车，您老放心吧。

        10月7日中午12点40分，在绵绵的秋雨中，我踏进了家乡火车站。一进站门，检票员就催我，快点，快点，火车快要发啦。

        我匆匆忙忙上车。一看，还行，车厢挺干净，人也不多。乘坐这趟火车的，大致和我身份差不多，多是探亲后返程的都市白领，没有看到蛇皮袋子和臭脚丫。

       这趟火车是我们家乡的始发车，是一列“民生线”、“旅游线”、“幸福线”。上面的乘务人员都是家乡人，训练有素，彬彬有礼。看来我赚了。毕竟，车票才是高铁的三分之一嘛。

       12点53分，我无论如何没想不到的“死亡列车”发车了。

       开始情况真不错。空荡荡的车厢，我守着窗户，简单吃点东西，轻轻松松地观看外面风景，顺便上网登陆微信聊天。奥，对了，别喝太多水。我尽量坐在车厢入口位置，简单的行李向行李架上一扔，上厕所方便一点嘛。

       不知不觉中，列车驶上黄河大桥，望着脚下浑浊的河水，和宽阔的河床，我还狠狠地发了一点感慨：啊，母亲河，看不到您咆哮的身姿，还有那奔腾的潮头，活脱脱就像一个小姑娘。可惜当时没有诗兴。

       火车在一个小县城停下来，陆陆续续上来十几个人，嘿，还好，没人抢我的位子。　　又一站，水泊梁山附近，上来人多了。我终于离开自己的位置，开始在车厢里到处打游击，见缝插针地找空座。

       火车到达当今国母的故乡。陆陆续续又上来几十个，开始有些拥挤，而我也终于失去了那个本不属于我的座位。但我还能把自己的包拿下来，即使是坐在走廊里，至少还可以休息。

       过了巨野，情况越发严重。原因很简单——上车的人远比下车的人多得多。空调的效果开始减弱，车厢里的汗臭味开始弥漫。

　　随后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济宁，再向后是兖州。火车开始拐弯向南，回到我最熟悉不过的京沪线上。

到了这时，我才发现火车晚点了，将近一个小时。时间已是晚上6点左右，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夜幕降临下来。

       奥，兖州这个地方我太熟悉了，原来是个县级市，现在是济宁市下属的一个区，他的市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夏禹雕像。而且，就是这个兖州火车站，是我最早开始调向的地方。

       好了，还是关心自己吧，脚下已经没有多少空间了。少数人又开始下车，我抓紧四处寻找，还不错，我找到一个空座，不能客气，一屁股坐上去。

       火车再次发动。我发现身边有一个抱小孩的中年妇女，坐在走廊上的行李包上喘气。我稍想了想，“您来坐吧”。我再次回到了走廊上。

　　这会儿，坐行李包已经很难了，于是我把它再次放到行李架上。这回儿我感动有些口渴，忍忍吧，喝水多了，等会儿再拥挤，上洗手间就不方便了。

       夜幕中，带着严重的超员，火车轰鸣南行。这会儿，卖晚餐的小车挤过来了，我没有胃口，我问他有没有水，他说没有，要喝，自己去茶炉上去打。

       我看了一下茶炉，挤过去至少要十分钟，算了，忍忍吧。宁可口渴一点。这是我犯下的最大一个错误。

　   列车穿过孟子的故乡邹城，滕州，枣庄，自己的知觉慢慢麻木了。

       每次停靠，都是汹涌的人流，大小的行李包，行李架上早已放不下，座位下面已也塞满，都挤在走廊里，使得人们更加难以动弹。

　　终于，最痛苦的经历要开始了。

       晚上8点左右，火车停靠在汉高祖的故乡徐州。这是一个大站，京沪线和陇海线的交汇处。

       刚停靠的时候，熙熙攘攘下去不少人。我和我身边的人还开玩笑，说没事了，终于下车的人比上车的人多了。可我们话音未落，汹涌的人流就朝火车涌来，而且不少背着大家伙。想下车的下不去，上车的上不来。车门口搅成了一锅粥。

       火车在徐州停靠了足足半个小时。最要命的事，空调停了。

       外面是愤怒的人们，因为买了票而上不了车而高声叫骂。其实，我真真切切地理解同情他们。车厢里，好不容易已上车的，开始朝后面人的吼：别费劲了，挤不动了。

       我的身边，一个中年男人找不到自己的老婆，还有吃奶的孩子，带着哭腔哀求人们帮他寻找并传递声音到处呼喊，幸好结果找到了。

       叫骂声、哀求声、吼叫声，孩子的哭声，加上弥漫的汗臭味，在这个闷热的铁皮盒子里发酵。在这样的空间里，有座位票已经没用了，因为你根本没法走到你的座位旁边。

       但是最惨的无疑还是我。

       我的体内本没有保留多少水分，空调却停了。淋漓的大汗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我咬咬嘴唇，干枯的要命，口水很快没有了。

       更可怕的是，我感到汗水都流不出来了，剩下的就是股股的燥热和心悸。我掐了掐脉搏，心跳至少每分钟120下。我知道，自己的麻烦来了。

　　当时我的念头，要不就下车吧。不管上班的事了，先在徐州住下，以后再考虑回南京。可我挪不动自己的双腿，人与人之间已经没缝隙可言了。

       水，水，我需要水，我快要虚脱了。

       我必须找水，务必要找到水，不管通过任何方式。

       就在濒临绝境的时刻，凉风吹了过来，脚下的车厢终于动了。外面是叱骂的人群，还有砰砰砰地砸打车窗的声音。

        车厢的温度降低了，汗不再出了，但问题没有解决，我必须找水。现在离我的目的地，还有五六个小时。

        车开了，人们开始调整自己的站姿，有了一些缝隙，我挣扎过去，取下自己的行李包，里面还有一个苹果，我蹦蹦地嚼下去。不行，不解决问题。

        我看了看旁边焦急的人们，他们好多人杯子里有水，大多是喝过的。我是不是要当一次乞丐？

        我扭过头，挣扎着，朝着洗手间挤去。

        还真不错，我真钻进去了。

        洗手间里有水，可下面就是令人作呕的便池。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貌似哗哗啦啦的清水，与便纸篮相映衬。

        这个能喝嘛？真的，今天晚上，我就真的要喝厕所里的水？

        如果没有选择的话，我只有去喝，不管他含有多少病菌。

        不行，我还是保持一丝尊严吧，哪怕是回过头去，牺牲另外一种尊严。如果我真的讨不到水，那么再回过头来喝这里的水。

        我好好地洗了把脸，包括脖胳膊，清凉一下，冷静一下。

        我挤出洗手间，挤到我的行李包前，取出空水杯，开始寻找水源。

        目标锁定在眼皮下面坐着的一个老人，大约60多岁。他的眼前摆着半瓶矿泉水。

        我张开干渴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向他讨要：　　“老伯，我快要渴死了，能给我一口水吗？”　　那老人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空水杯。

      “我的也不多了。。。这环境。。唉。。好吧，我包里还有一瓶，，你等着。。”

       老人取出瓶子，拧开盖子给我倒了大半杯。

       我感激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我得救了，至少，我暂时不需要去喝厕所里的水了。

       我像宝贝一样抱着我的杯子，慢慢地喝了几口，象甘泉一样，滋养着我干枯的五脏六腑。农夫山泉万岁！

       我知道，我得救了，不会再死在这列火车上了。

       在我的耳边，老人人喃喃地讲，回家时他是开车的，结果1000多里路，花了足足23个小时。返程的时候，不敢开车了，把汽车丢在老家，决定坐火车回去，谁知又碰到了这样一列火车。

       我挤在人群中，斜着身子，扶着小桌子，表情麻木地听他讲。

        后面就是简单的煎熬和期待了。

        空调始终没有停。这很万幸。否则，我还要去做乞丐。

        到了蚌埠，又是汹涌的人流，下去一些，上来一些幸运儿。

        南京，南京，离我越来越近了。那里有我温暖的家，有香喷喷的咖啡，有清新的碧螺春，可以随我去糟蹋。

         经过这次事情，我再也不会去嘲笑印度人挂火车的事了。

       南京，南京，成了全车人的希望。车到那里时，会下去好多人。时间将是午夜，那里交通便利，不会有都市人深更半夜来赶乘这列破火车的。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感觉有些热，于是又去了一次洗手间，但这次，我知道，我不需要喝厕所里的水，只要洗洗脸就行了。

       时间只剩下一个多小时。

       火车又过了一个车站，但没停。我说是明光车站，旁边的人却说是滁州。我不相信，一看，真的是醉翁亭记发生的地方。

       这就意味着，南京就在眼前了。

       火车终于驶入南京地界。车上有人欢呼，应该是象我这样在南京下车的人。更多的人们，则是期待我们这批人赶快下去，车上就会宽松许多。

       终于，来自我家乡的乘警用激动的声调嘶喊：南京快要到了，需要下车的赶紧收拾行李，向门口挤挤，到时候别再出下不来。

       一阵的躁动。当我们向车门口挤时，不下车的人们尽最大努力为我们让出空间，象躲避瘟神一样。甚至殷勤地帮助我们传递包裹。

       南京，成为我们全车人的希望。

        我扶着车椅扶手，望着外面的夜色，窗外则是江北新区的万家灯火。

        脚下一震，伸头向外望，铁路路基已在逐步抬高，有人大喊：上大桥了，过长江了。

        终于看到了，长江大桥两侧的铁框，脚下就是浩瀚的万里长江。

        她，温柔而静谧地流淌着，就像一个慈祥的母亲，敞开自己宽阔的怀抱，准备拥抱她那些受难的孩子们。

       长江，就在我的面前，从来没有如此地亲切。

       多条铁轨终于出现了，接着就是站台，南京站，我所熟悉的一切。

       终于，火车停下了。

       我步履蹒跚地挤了下来。

       狠狠地吸了一口带着江南味道的温润空气。

       我没急着出站，而是坐在了站台上自己的行李包上。

       身边就是卖水和杂食的小贩。

        我高价买了一瓶矿泉水，外带一瓶饮料。

        点上了一支烟。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玄武湖、紫金山、秦淮河，还有温暖的家，都在等着我归来。

        我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死亡列车。

         里面的人群明显稀疏了好多。他们的受难期也结束了。

         我向里面挥了挥手。我相信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我，包括刚才救我那个老大爷。

          再见了，难友们，我们的“死亡列车”终于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