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车路过站台，平均三分钟就又会路过下一个。
广场中心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新年愿望，每三十秒切换到下一张。
高挂海报的电影院，大约两个半小时迎接下一群人。
昨天凝固在暮色之后。
明天清晰在黎明之前。
爱恨刻骨后碎裂在空气里，拂过人们的皮肤最后被吸进肺里流进血管，渗透进心脏。
二
他想了一会，手指僵在琴键上。
转过头看她。
“算了吧，我，想不起来了。”
“弹那么熟也会忘？”
“你不是也忘了么。”
她于是不再说话，目光落到远方。
“那，没别的事，我就走了啊。”他其实想跟她说自己回来一次其实挺不容易的，但动了动口又咽回去。
“嗯。”
换鞋出门。
刚下一层楼，突然听到琴声。
他站在楼梯上愣住了。
“还以为她真的忘了呢。”自言自语地时候一不小心忽然记起来很久以前她说的那一句，你教我弹的我一定不会忘掉的。
三
高一的暑假，如今想起来似乎特别久远了。
那些自然而然发生了，经历了，释然了的事情，也没想过会被记住这么久。
一如他不曾想过仍然会记得那个暑假的自己头戴耳机，眯着眼睛看着天。
女生捧着琴谱走过去。
“那个，《Tears》，教我弹行么。”
男生拿下耳机兴奋地说:“好啊，我也最喜欢这首。
四
第二天下午在梦中被来电吵醒。
他一边抱怨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倒时差，一边拿过手机。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放到耳边。
那边很大声地喊叫。
“喂！除夕夜陪我放烟花啊——”
她周围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刺耳。
“你在哪？”
“我在一—放烟花一—啊——除夕我还在那里等你啊！”
“这不好吧。”
那头突然安静下来，他把听筒又往耳边靠近了一点，听见呼呼的风声。
“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和男朋友一起过年的吗……”
“可是没有男朋友啊！美国有人等你回去嘛？”
“没有啊……”
“那就这样了啊啊啊晚上八点我在老地方等你！”
“额……”
还想说什么的吧，但对方已经挂了，忙线的声音似乎响了许久。
他看着只有简单家具的房间，忽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五
第一次去那里是什么时候？他都快忘了。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嘛！”
“上来就知道了啊。”
他们站到了天台上。
“你看，这里是不是特别适合放烟花！”男生骄傲地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是不是！”
女生盯着他看了好久。
“你……”
“嗯？”
“你大过年的干嘛要穿校服啊！”
“……”
六
深夜他坐在床边回想。
似乎这么久来第一次回国过年吧。
忽然有那么一瞬，回忆砸过来抽不出身。仿佛在拼一块巨大的拼图。可惜的是有些小碎块找不到了，于是一片空洞，像漏了风的旧房子。
“这块不是这么拼，应该放在那边啊！”耳边响起来她的笑声。
是幻听吧。
七
放烟花。
在美国，好像真的不经常放烟花。
她说的那个他们一同迎接过新年的地方，也似乎好多年没去过了。
除夕，要不要陪她去放烟花呢。
八
男生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好一会了。
他站起来抬起头，新年第一天的阳光在此刻正倾泻在小小的天台上，地上早一天的冰痕融化出一道道水印。
“嗨，你要不要起床……”他回头看见她靠着墙睡得正香赶紧闭了嘴。
结果便是——
“喂你居然不叫我！我妈昨晚在看春晚不知道我在外面啊！”
“大过年的也不会骂你吧……”
她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后转身就跑，他在后面一路紧跟。
九
他摆弄着房子里唯一的相框，突然出门开车去了商业街。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顶翠绿色的帽子。
因为隐约记得多年前答应要送你一项翠绿色的帽子，但是后来不知道到底是谁忘了这件事。
有时候我在想啊，为什么时间总能抹掉那些最明显不过的本质，最终还给我的终于还是那些细节。幸运的是只有空泛的细节没有特定的环境和渲染，所以我不会被折磨到了吧。
我只记得我欠你一顶帽子，翠绿色的。
十
“快看那边有烟花啊！”少年激动地回头叫喊我好冷。”女生在蜷缩在棉衣里。他便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哎，下次还是别穿校服了吧。”
“怎么了？”
“觉得别扭。”
“你是愧疚吧……”少年突然坏笑了一下。
“不说这个了啊！对了，要不，你送我顶帽子吧！”
“没问题！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嘛。”
“我要翠绿色的。”
“喂！哪里有卖那种颜色……的帽子啊！”
十一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一路上他一直在犹豫。
甚至已经走到了那个天台，最终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上去。
他看了一眼才买的帽子，打开电脑开始给她写电子邮件。输入了好多字，屏幕显得很拥挤。
他又读了一遍，觉得没有问题，但是鼠标停在“发送”上。
十二
“我毕业以后，可能是要去美国的。”他坐在她前面的课桌上晃着腿得意地说。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然了！我觉得好了不起的啊！”
“喂你挡到我抄笔记了！”
“……”
十三
他定格了好久，把鼠标移到“发送”旁边的“全文面删除”上，轻轻地点下去。
十四
我不明白那一瞬间到底想到了什么，让我突然决定就这么一句话都别留给你。
我其实也不知道思念的具体形状和模式。
故事的长短如果一定要以收束的话作为落幕标志的话，是不是记忆就能够被裁减或者拉扯。
就像你留在我心里的影子一样。
无限短暂。
无限悠长。
十五
除夕夜的风特别大。
她一个人站在天台，戴着一顶翠绿色的帽子。
一束束烟花在“砰”的声响中破碎，碎片照亮了半边天空。
摸出手机。没有短信和未接电话。
点开拨号界面后，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了回去。快天亮的时候，她靠着墙睡着了。
第一缕阳光照过来，全城都是新年的味道。
没有人轻轻给她披上校服，也没有人会在准备叫醒她时看她睡得正香，慌张地闭上嘴。
飞机从上空飞过去，划过的地方留下云翳。
或短，或长。
投稿来自：金久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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