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村庄 小老太

童年 村庄 小老太

初秋寂寂的午后，屋外阳光依旧灿烂，屋内的空气已有丝丝凉意。办公桌上的茶杯里飘着几多白菊花，晶莹剔透的让人不自觉想泯上一口，伸个懒腰，恩。真是温暖惬意。

小老太给人的感觉就像这杯菊花茶，温暖，清新又淡雅。年轻时她和我一样健硕，只是再强壮善干的身躯仍是抵不住岁月的残忍，明儿个正式步入耄耋之年的她，早已瘦骨嶙峋，弯腰驼背，单薄的身子，不免让人心生怜惜。

如若有架时光机，真想回到我年少，她未老的光景。小小脑袋里的木篱笆，小野花，干净阳光，碎石小路从篱笆下面蜿蜒伸出，远远地，深入到了起伏的山坡，山坡 上面有茂密的树林，树林里散发着松香和泥土的味道……那个时候的世界于我而言，很小很小，只是方圆几公里，没有其它，简简单单。  满目的芳华，都收集成了内心的宝藏，这些宝藏都是小老太给的。

南方的小山村就像一幅清雅的水墨画，那小老太则是我画里不用不用墨线勾勒，却是渲染的最好看的一笔。那时侯，最喜欢光着脚丫，在清凉的大石板上，玩方格 子，打石子儿，一块块青石板记录着我成长的痕迹。下过雨的小山村，云雾缭绕，长长的青石板路若隐若现，有的绵延至密林深处，有的铺至人家门前。雨天路滑， 阿婆怕我摔跤，总会拎着一双小雨鞋，去小伙伴家挨家挨户的找我，每次都在固定的小伙伴儿家发现我，再牵着我的小手归家。那时候小老太身子还特别硬朗，我不 及她腰高。极不情愿的被她拉回家，尽管她告诉我家里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儿。那时的我在回忆里生活的可真好，如果还能回到那无数个雨后清鲜的下午，我 一定高高兴兴牵着她的手回家，再亲她一嘴儿的豆腐脑。

老太说她们在石板上干过农活，记过工分，累的时候还睡过觉。不同的两代人对青石板的记忆不同，但都是深切的。她还说:石板路的尽头，就是家。这个，我也知道。

那时候，总喜欢做同一个梦。梦里高远又蔚蓝的天空是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上面清晰的播报着我爱看的动画片儿，正当看得起劲时，我就会从高空中开始往下掉。 腿一蹬，猛地从梦里惊醒。趴在阿婆身上的我会被她楼的更紧，她一边抚摸着我说我这是在长高，一边掖好被我蹬乱的被角，就这样在她的絮语里我又沉沉睡去。忘 了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做那样的长高梦，也忘了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趴在阿婆身上睡觉。二十多岁有时睡觉还会蹬腿，再也没有人说我是在长高，而是残忍的告诉 我，你睡觉姿势没摆好。

小山村的黄昏，像陈年佳酿般美得让人沉醉。玩累归家，太阳沉沉下坠，在高高的大峨公顶与我挥手告别，慢慢淡出地平线。最后一抹残阳隐没在天边，整个村子 由静变动，结束了一天辛苦的劳作，人们开始归家为晚饭奔忙。近处远处的农家瓦房上都飘起了袅袅炊烟，柴火和饭菜的香味氤氲着，整个小山村变得分外和谐。我 们家一般是最早吃晚饭的，因为我非常爱吃干豆角，所以阿婆一到豆角成熟的季节就赶紧晒干，人家还在吃湿豆角的时候我已然吃上了最爱的干豆角，现在想想还口 水四溢。吃完饭，大人小孩就纷纷开始串门子，我总是能在小伙伴家蹭到香甜可口的饭菜，后来阿婆知道了，特意给我用八宝粥瓶子装好饭菜让我带着出去玩儿，说 老是吃百家饭不好。再后来这事儿被老妈知道了，老妈训斥说把饭当零食吃更是要不得的。再后来这件事儿，好像就不了了之了。嗨，管他呢，我只记得那时候别人 家的饭菜和八宝粥瓶子里的内容，分外香甜可口，到现在阿婆对这些桥段也如数家珍。

晚饭后大人们聚在一起聊着庄家的长势，或是近期热播的某部电视剧。偶有闲情的会打着灯光下两盘棋，和着池塘边阵阵蛙鸣声，颇有一种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意 境。以阿婆为代表的这一大帮老同志则每人必备一把棕叶做的大扇子，或悠闲散着步，或三五成群的聚一块儿讲述着柴米油盐的家常琐事，时不时笑声一片。抑扬的 语气里无不流露着一种平淡的知足。生活安然的好像整个家庭整个村庄就是整个世界。

后来我长大开始上小学，住到了外婆家。寒暑假和平常放假，都会跑回家和阿婆待着。只有阿婆和我两个人的日子，简单的就只有快乐。她总会留着别人给她的东 西久久舍不得吃，等着我回家，欣喜的告诉我哪儿有吃的。后来每次回来都能在她的小小储物柜里找到好多好吃的。记得那时经常因为短暂的离开阿婆而泣不成声。 阿婆见我舍不得走，她便快步转身回到屋里，等我走远再出来望着我的背影抹眼泪。

长大后，半梦半醒间经常出现那样的画面，除夕夜，我似小猫般乖乖的躺在奶奶身边，听奶奶安静温暖略带斑驳的呼吸声，听她唱二十四节气歌。等待新年到来的 时刻，从零岁到十几岁，都会紧紧的靠着阿婆，慢慢熟睡。年初一早上，阿婆起床后，会一边有条的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和我说话，尽管都是些家里的琐事。我 信任并很享受所有这个日渐老去的老人真实自然的语言，没有修饰，没有浮夸，有的只是在生活和情感中的积淀。朴实简单的絮语，都透露着心底的疼爱，似成阴大 树，圈圈年轮都能拥我入怀。可是，我忘记了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一个人睡一张大床，一个人等新年，然后给阿婆打电话到泣不成声。看着最最疼惜自己的人，从最 开始的健朗到现在佝偻的背影，从很小的时候趴在她身上到现在抱着她感受着她瘦弱的身躯，只感岁月的残忍。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读书的地儿越来越远，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但不管在哪儿每星期的电话我都不会忘。听着她爽朗的笑声，我也会把在外的不愉快抛之脑 后。二十多年啦，大大小小秘密，我都会毫无保留的告诉她，每次见面都像熟识多年的老友，她不会像妈妈那样嫌弃我是十万个为什么，我们之间的话题都是信手拈 来，瞧！多好的一个忘年之交 。

她们这一辈的人，一辈子都生长在一个地方，无需远游他乡，无需更多追求，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守望相助，虽然一辈子忙碌不停，但一生都为眼前的美景所倾倒，物我俩忘。好像是这样吧，善良勤劳的人无需懂太多大道理，依然会安稳踏实的过好这一生，小老太就是啊。

想说的太多，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有序表达。见过阿婆的小伙伴儿，肯定都爱她。之所以想写点什么，是希望自己活到八十岁也能一直记得，在这个美丽又孤独的世界，除了爹妈还有一个人那么温柔且不求回报的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