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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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农历年的尾声，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催逼得你不得不放下各种所谓的忙，来筹备这个事情。

我娘也是，每当进入冬月，每一次长途通话里必然不少的一句话就是：啥时候回来，能早点就早点！

起先的几年，我会绞尽脑汁寻思着带些什么稀罕的食物给他们，但每次都是被他们扔在冰箱里，直到快变质了才拿出来，尝尝然后嫌弃的丢掉。后来我开始往家里给他们带各种风格的衣服，但是几年下来，衣柜里没有摘掉吊牌的陈列了许多，而他们身上穿的还是那洗得不堪的旧衣。

而娘却一字不漏的把村子里一年来发生的许多事完完整整的叙述了几遍，以致于我像一个期末总复习的学生一样，把这一年来长途通话里断断续续的片段系统的串连起来。娘也会讲我们家的发展史，讲我们姊妹三个的成长史……点点滴滴，甚至连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是个非常不喜欢啰嗦的人，最早几年听这些 的时候，心里总是在默数这个片段又重复第几次了。后来，我发现经常睡眠不好的母亲每次哽咽着或欢笑着叙述完这一切后的好多个晚上睡眠都特别的好。

再后来，我会在漆黑的夜里任泪水放肆的打湿被角。

于是我开始在她满怀期待的询问我要吃什么的时候告诉她，我喜欢吃她摊的煎饼，尽管我已经对此物早就失去了兴趣。

春天的时候娘的脑血管病犯了，我回过一次，短短的陪过她几天。一个下午，她拘谨的要求：咱们可以去地里转一圈吗？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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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后的一大片土地，是他们耕种了一辈子的地方，几乎每一寸土地里都有他们的脚印。但那一天，娘却走的非常吃力，虽然我已经极度的放慢了脚步，但还是不得不多次停下来，陪着她在田头的草埂上坐一会儿缓解她呼呼的气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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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娘身体状况非常不错，饭后，我提出邀请：咱们去地里一起转转吧！腼腆的娘看到有儿媳和女婿就不要去了，我给女儿和侄女使了个眼色，两个丫头死皮赖脸的把她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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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一处美丽的荻花，我们围着各种的拍照，而娘却一个人去查看她的麦苗长势如何。我只好跟过去，她却一本正经的在地头的土里挖出一块石头，指着他说：这个是界石，跟*家的。

在娘的心里除了她的娃们，就是她的庄稼了。她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却因为一场浩劫 沦落为黑五类分子，失去了读书的机会，也失去了正常婚嫁的资格，因此换亲嫁给了我的父亲 ：一个家境贫寒的农民。

在生活的磨砺中一个卑微的穷人所有的卑微的标贴都毫不留情的印刻在她身上。她不知道所谓的理想和目标是什么，只有一个信念：读书能改变娃们的命运！所以她尖酸到为一角钱跟买鸡蛋的客人计较；精明到每次卖粮食时都会在里面放些跟粮食大小差不多的砂土，耿直的父亲甚至为此事把粮食摔在她的身上。

夜已经很深了，回忆却搅动的我无法入睡！我已经是中年人了，读书似乎压根儿没有改变我的任何命运和处境，只是让我徒增了许多悲天悯人的情怀和与世俗格格不入的酸腐。但我深深地知道，若没有娘的坚持，我或许就是又一个守着这片土地，把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卑贱的连向往也不敢奢求的悲哀的女人。

有一种回家，就是那里虽然丑陋不堪，你依然愿意敞开胸怀去拥抱她，有一种接纳，就是他虽然是你所鄙夷的，你还愿意承认你就是从这片土壤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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