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灵，快躺下吧，刚打完的点滴，医生说了要休息好。”
“阿婆，阿杰哥还会回来吗？”床前的姑娘脸色苍白，两只炯大却无神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直勾勾的盯着窗外。
“他会的，虽然搬去了另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说过，等阿灵出院了就会来看阿灵。”阿婆别过头，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泪。
窗外边的阳台上摆了一棵常春藤，用一个低矮的花盆装着，开的有些许茂盛了，匍匐的枝叶还在一直向外延伸着。
【二】
一年前的一个中午，医院的肺结核门诊站了两个身影，一个弓腰，一个羸弱。
“医生，这片子是不是搞错了?我孙女也不咳嗽，就今天中午在卖雪糕的摊子上晕倒了，怎么就是肺结核了?”阿婆当时就震惊了，随之是一阵的胸疼。
“这片子拍出来就不会错，不仅肺结核，还相当严重了，你真还不知道你孙女的情况，姑娘，你老实说说你的情况，得亏你这型是没传染的!”医生推了推口罩上的眼镜，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望了望体检的单子，舒展的眉头皱了起来，才十五岁!“孩子，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了，我自小就与阿婆相依为命。”她控制住不让自己哭出来，明明以前就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可是……
所以的东西，一下子突如其来，连同着那些痛苦的回忆排山倒海向她的大脑涌来……
【三】
记忆里的父亲酗酒赌博，常常灌得伶仃大醉而回。稍不顺气就拿着自己和母亲出气，她怕了他。母亲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温柔的人，当然还有后来的阿婆，以及后来的他。
有母亲的爱，会让她觉得即便世界再寒冷仍然温暖如春。
可就在她五岁那年，她的母亲病倒了，不能下地干活，整日咳嗽吐血，父亲那段时间却消失了，无影无终……还好有隔壁的阿婆帮忙照顾。
“阿婆，我母亲这是怎么了?”
“阿灵，你母亲就是太劳累了，休息几天就会好!”
那段时间母亲不让她与自己同睡。
“阿灵，乖，以后都跟阿婆睡，母亲想自己睡，让母亲静静，好不好?”
“娘，阿灵不要，阿灵要跟娘亲睡。”
“阿灵不听话了，咳咳咳 ……”
“娘亲，你别生气，阿灵这就去跟阿婆睡。呜呜……呜呜……”她呜咽不已，她知道不能惹母亲生气，一生气她就会咳。
这一躺就是大半年。
半年之后的那一个晚上，天上有许多星星，天空很澄清。阿灵靠在床前，母亲倚在床头。
“阿灵，给母亲唱首歌，好不好?”母亲望着她深深的笑。
阿灵紧握着母亲的手，“好的，娘亲，你仔细听哦！”阿灵清了清嗓子，童稚清脆的嗓音响了起来“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好不容易唱完，阿灵拉拉娘亲的手，“娘亲，好不好听，娘亲，娘亲，娘亲————”
【四】
“你没有父母了?你父母亲是不是有这方面的疾病，是遗传史吧？”医生显然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得这种病的。
可是当这句话说完之后，空气突然静了下来。
就在阿灵突然想到什么，刷的望着阿婆时。
“她的母亲有过。”站着一旁沉默的阿婆半响终于说话。
原来，原来……
她虽然稍年长后有疑惑过母亲的病症，可是却不敢开口问阿婆，也不想提起这件伤心的事。
“那就是了，可怜的孩子，就正好赶上1/8的遗传概率了，唉！”
“叫阿灵是吧？那你跟阿姨好好说说你的病症好不好?”
阿灵知道瞒不下去了。
“半年前吧，那时我就有胸闷的情况，我没有注意到。”
“那你有什么时候出现胸痛吗？”
“几十天前，晚上睡觉时胸痛，这十几天疼的最为厉害。”
一旁的阿婆听着默默流泪，这孩子，从来没跟她吱过声，否则她怎么会现在才把她送过来……
阿灵回忆起那半年来，起初是胸闷，然后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不舒服，气短，易累，嗜睡。起初她还觉得是自己天天跟着阿婆跑这跑那太劳累了，可就在几十天前，晚上睡觉时，她就开始胸痛起来。起初是背部下，可之后就是整个右胸，再者就是连着锁骨，整个右半边都疼的难受。
她疼的睡不着，连躺着都困难，就像万千根小针在扎一样，起初是几十分钟就疼过去了，可后来就是整宿整宿的疼，直到那天晕倒……
可是她不想告诉阿婆，不想让她操心，更不想去医院，去付一笔昂贵的费用。
“我知道了，拿着这个单子去病房挂号登记。别担心，阿灵，放宽心。”
【五】
502室2号床。
这个房间是护士长特意为她选的，采光好，干净。
病房里大都是四五十，六七十的老人。
白天阿婆还是照常去摆她的摊，晚上就到医院去照顾阿灵。
阿灵在下午空闲时，就忙忙手里的针线活，靠着它们挣点小钱。
日子就这样过着，比阿灵想象的要好。
晚上时，看着阿婆更佝偻的背影，她开始讨厌起自己……
且时不时的忧虑会浮上她的心头。
他若是知道还会愿意交这个朋友吗？
她想什么？就算他不嫌弃，她自己也嫌弃自己。躺在床上的她，还能去哪?
就算他会来，她也不让他来，这里很危险。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不想再见他……
【六】
他叫阿杰。
五年前的那一天，由于摆摊的需要，她和阿婆又搬家了。
那是又一个阴僻的地方。
“阿灵，我们住一楼。”
“阿婆，我知道，阿灵好开心呀。”
其实阿灵不喜欢搬家，她不喜欢陌生的环境，很没有安全感。况且她是个恋旧的人。
下午帮着阿婆整理完后，她去进货，没带上阿灵，叫她在院里逛逛，其实阿婆知道她不开心。
这次的地方还有个小院，空着的地可以种点蔬菜。
她蹲着一个墙角，望着那角落的杂草，几只昆虫正打着趣呢。“它们可真热闹!”
“你是刚来的吗？”一个童稚轻快的声音响起。
阿灵瞥过头，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一双明亮的眼睛，一个灿烂的微笑。
阿灵顿了顿，随即嗯嗯的点了头。
“我叫阿杰，十一岁。住在你家隔壁。”
“我叫阿灵，今年十岁，就住你家隔壁。”
“哈哈哈哈哈……”
院里回荡着两个小孩的笑声，许久才扩散消失。
“我跟着我爸在附近的一个码头干活，我知道这附近好多玩的，以后我带你去玩。”
“嗯！”
后来她才知道阿杰的母亲在他出生那年就难产死了。
阿杰知道的东西很多。
阿灵跟着他变的更坚强开朗勇敢了。
直到四年后，她和阿婆不得不再次搬家。
“阿灵，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哭，虽然有一段距离，但我有空就去找你，每个月的月末我来找你，好不好?”
“阿杰哥，说话算话。”
“嗯，你去吧。”
他们就此分别了，阿杰哥每个月的月末都会来。
【七】
三个月不知不觉过去了。
“去吧，502室2号房。”老远就能听到站台的护士长熟悉声音的响起。
阿灵的心不禁揪了一下。
门口一个头发蓬松的男孩，也是一身打着补丁却干净。
三个月不见，他似乎更瘦了，除此之外，没有改变。
能见到他，阿灵很开心，但不过半秒，一颗心不安起来。
“阿灵，你说话不算话，还故意欺骗我。”
“阿杰哥，你走吧，我不是故意要阿婆瞒着你的，这里你别来，会传染的。”
“阿婆说你被你爸爸接走了，我怎么可能放的下心。找你这么多天不见你，要不是昨天在医院门口偶然见到阿婆，你要瞒到什么时候?”
“我……阿杰哥，对不起，忘了我这个朋友吧。”
男孩走过来，拉着阿灵的手，放柔和了声音:“阿灵，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管你怎么样，希望你以后都要告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阿杰哥……”
没有什么可以比这句话更让阿灵舒坦了，她三个月来的心结终于打开了，终于没有任何顾虑了……
她想好好活着，想要快点好起来。
【八】
以后的中午，阿杰都会抽空过来，不管多忙。
每次来时，阿杰都会带上一捧路边摘的鲜花。
“阿灵，你说过，你最喜欢常春藤的，对不对?等我攒够了钱，就给你买一盆。”
“阿杰哥，我最喜欢你给我摘的花，还有你每天给我讲的那些外面的故事。”阿灵望着阿杰开心的笑着。
这段时间她的脸色红润起来，呼吸也更平稳了。
“好的，只要你每天开开心心就好。”
【九】
又是一天的中午。
这次阿杰来的比平常要晚。
可是照常还是带了一束花。
“阿杰哥，你看，我给你缝的新鞋。”
望着自己露出的两个脚指头的鞋子，阿杰显然有些窘迫，捎了捎头，“我阿灵妹对我真好。”
“阿杰哥，你以后很忙就不要天天来了，像以前那样，每个月来一次，阿灵就很开心。阿灵会照顾好自己。”
“傻丫头，阿杰哥不忙。”
今天的阿杰领了工钱。
【十】
“这什么呀？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哪个天杀的干的，事后就溜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啊？”
洪头街的一个路口，一大群人围了一个圈，七嘴八舌的议论。
圈里头，躺着一个十六岁的男孩，鲜血淋淋，面带着灿烂的微笑，手里还牢牢的握住了那一双鞋子和那一盆常春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