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到的火鸡

母亲养过两只火鸡，我统共见过三次。每次省亲回家，母亲总是絮叨着要做了给我吃，最终也没能吃上。

想来，我们初次见面该是四年前了。儿子刚会走路，一年一度的省亲，约在四月份。那时候他们还不大，跟在一堆土鸡群里，除了羽毛比较白以外，看不出什么区别。要不是母亲提醒，我都没注意。

儿子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小牲畜，很兴奋，小手攥着玉米粒一直撒，一直撒，小鸡们从四面八方冲过来，聚在他面前。火鸡甚至没有土鸡灵活，他们慢吞吞的跟在后面，拾几粒，就仰起头来看着你，仿佛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或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嗓子了发出低沉的“呃呃”声。羽毛特别白，火红的嗉子初显规模。

母亲道是叔叔去哪里见战友时给他的，他家院落小，养不来那几只，送我们两只养，大了也是个景儿。当时还特别说过，得好好伺候，不一定养得活。我脑海中马上出现“落难的凤凰”一词，觉得她很特别，离群索居在一群头脑简单，两脚发达的土鸡堆里，可能遭遇“丑小鸭”的波折，有点担心它们。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与众不同。不争食，不占窝，随遇而安，甚至土鸡挑衅，他们也不会强有力的反击，而是一再忍让，以至于像某些不合群的弱土鸡一样，被啄秃了毛。母亲时常唏嘘这点，说他们傻大个儿。

其实我很弱

我们的第二次见面，就看到了他们的惨状。儿子还嚷嚷着，为什么那两只大火鸡，要光着屁股。我们逗笑儿子说，火鸡体内有火啊，很热，尤其是夏天就要来了。儿子那时只有两周岁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逗得亲戚们捧腹大笑。

那时他们开始下蛋了，母亲才知道，原来两只都是母的。火鸡蛋松软，个儿大，营养价值高，拿到集市上，都是按个卖的，尤其适合小孩儿和孕妇食用。母亲盘算着，可以多赚几个零花钱，不好意思地抱歉道，去年还说杀了给你们尝鲜呢，是蛋鸡，舍不得了。等她们奉献两年，一定做给你们吃。

回程时，母亲特地用装了米和糠的酒盒子，装了很多土鸡蛋给我们，其中包含两个大火鸡蛋。盒子用透明胶带缠啊缠，好几圈，母亲才嘱咐，一定要提在手上。可惜到了机场才知道，生蛋类不能随手携带上飞机，只能随行李托运。等到终点取回时，装蛋的盒子已经略透湿意。回家取剪刀打开来，果真碎了好几个。

婆婆收拾出蛋黄，加小葱炒了，吃到的人都喊鲜。婆婆说，蛋黄这么大，鸡蛋一定不小咯。儿子忙不迭的回答，可大呢，像个鹅蛋那么大。我笑笑说，还好了，比鸭蛋大点，火鸡蛋蛋清少，蛋黄大而已。皮上有雀斑的，那是火鸡蛋壳，比普通鸡蛋皮厚些。

再次回家是几个月后的同学聚会，我只一人回去的，急匆匆回家，呆了一个整天，又急匆匆赶回来。照例拉家常时，听说叔叔病了，喉咙有问题，做过几次手术，越来越虚弱。我去看过他，带上他爱喝的茶和母亲备好的牛奶，几百块营养费。

我奶奶生有三个孩子，在动辄十个，八个崽娃的年代，比较少见。父亲是老大，下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就是我的姑姑，年轻时殁了，我没见过，听母亲说是很温柔贤惠的女子，离世前是棉纺厂的车工。弟弟就是我的叔叔，年轻时当兵，转业到地方后，今年提前办了内退，儿子女儿大了，正是安度晚年的好时候。

五十出头，未生病前，身板宽厚，结实，农闲时还跟着村里的大小伙子出去做劳工（年轻人外出风潮兴盛，田里重活无人做，因而产生的一种有组织的，有报酬的劳务工种）。所谓“病来如山倒”，眼前的叔叔在病痛的折磨下，已经有了“纸片人”的味道。

工作所迫，不能久留。心上记挂着，忐忑不安地踏上归程。母亲送我到车站，絮叨着远嫁就是这样，下次再见，又得一年。我安慰着母亲，弟妹明年再生个小子，有的她忙，还会想我这个出了家门的“客人”啊。母亲拧我一把，一边骂我没良心，一边嘱咐着“注意安全，到家打个电话”之类的，含泪挥别我。

真的一忙就是一年，再回老家时已是去年清明。那时叔叔已经去了，项目收尾时候忙，没能出席殡礼，清明回家吊唁。其实，一年来陆陆续续收到一些消息，状况好些了，又住院了，能吃能喝不错呢，病情又加重了，话都说不出了，没办法进食，时日无多了。缠绵病榻那样久，挣扎，抗争，终究没能胜过病魔。

一下车，儿子还记挂着院落里哪些小动物，鸡啊，狗啊，牛。突然大叫起来，姥姥家的火鸡呢？我才知道，两只火鸡确实不在了。我问母亲，不是说留着给弟妹补身体的吗？母亲悠悠地说，鸡是你叔给的，看见她们，你爸就闹心，干脆卖掉算了。

自叔叔去世后，父亲更显沉默了。如今他没了父母，手足，至亲只剩老伴和小辈儿了。他有些想不通，看上去比他活的轻松的人，却没他长寿。偶尔喝点酒，话就多起来，回忆起跟弟弟妹妹的小时候。吵吵闹闹的，也曾互相厌恶过，但到人真正去了，又心疼不已。

跟着弟弟来到原野的新坟，附近葬着爷爷，奶奶，还有本族里的其他老人。三碗水饺摆好，三盅白酒倒满，新鲜水果摆了一地，弟弟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老宅旧事，恩怨情仇。女人不能上去，我远远隔着草甸沟看着，思绪万千。

或长或短的一世，要离开的人，终是拉不住。

就这样，我始终没能吃上家养的火鸡，但一想到她们，味蕾就生出些烟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