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追过的161餐馆

下午忙完回来，错过了食堂的饭点，保洁大妈正一趟趟地往泔水桶里倒剩菜，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盒饭一秒之内便沦为猪饲料，这让我审慎地思考起晚上吃什么这个永恒的哲学话题。

十分钟后，当我坐在医院侧门后面那排破败的苍蝇馆子里，吃着福尔马林浸泡出来的麻辣烫，腐竹嚼在口中坚韧地如同橡皮般索然无味时，思绪不由飘回十年前，161门口那个活色生香的餐饮江湖。

十年前，吃饭是不用远行的，出门左转即是，那时单位门口的景观与如今迥然而异，没有拔地而起的商业大楼，没有镌刻着李时珍著作的石碑，进出口都集中在如今的入门处，而商业大楼和如今的入口大门两点一线间，遍布着十数家风格不一的大小餐馆。

说是大小不一，实际上都不大，而店面虽小，竞争却激烈。残酷的丛林法则，迫使每个身处161餐饮江湖的美食行业从业者挖空心思推陈出新，因而这一字排开的门面里，有烧鸡公也有油焖大虾，有兰州拉面也有湖南米粉，有陕西凉皮也有炒粉炒面，夜里还能架起两座烧烤摊子，每天晚上两束弥漫着孜然香气的烟柱直冲头顶的高架桥，把桥底熏地油亮乌黑，真心是一条走人民群众路线的重口味生态链条。

这些馆子里，要论规模最大的，当属君都。这家被中国福彩和湖南米粉环抱的餐馆，内有标间并设包房，烧的了牛羊鱼调的出四川味，典型的万金油湖北餐馆。由于地势优越，装修环境相较周围同行尚可，一直是单位里私人待客首选之地。一般来了朋友，战友，中午有事不想跑远了——“那就君都吧！”去的早点，都会有包间，菜的味道还行，胜在质量稳定，价格不便宜，啤酒忒贵，别人家雪花清爽还卖两块的时候这里就卖四块，不过相比附近其他餐馆油腻污黑的墙壁、破烂不堪的桌椅，君都的环境也为顾客值回了票价。

君都隔壁的湖南米粉，老板是孪生兄弟，一样的膀大腰圆，一样的酒糟鼻头，一样的板寸发型，一样都喜欢在夏天的夜里光着膀子圾着拖鞋，连拖鞋款式都一模一样，令人难分伯仲。兄弟俩半夜没生意的时候，就喜欢翘起二郎腿抠脚丫子，边抠便露出恣意的表情，这个秘密是战友小王，在目睹我大快朵颐地吃完他家一碗牛肉粉后，面带同情地告诉我的。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不光是因为小王不仗义，还因为我回想起好几个烂醉的后半夜，我都会去他家吃一碗牛肉粉，事毕还把汤底喝地渣都不剩，当时由于酒精作用，我并没有发觉孪生兄弟的秘密，现在小王善意的提醒，令我胃里一阵翻腾，不忍直视，不忍卒听。

湖南米粉的同行兰州拉面就在隔壁，回民马老板黑、瘦、且高，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床，模样憨厚，面拉的筋道，份量也足。马老板挂在腰间的诺基亚8500，一到饭点便响个不停，所以早中晚三个时间段，都能看见那个左手提着拉面右手扶着黑色28永久自行车把手、头戴白帽穿梭在门诊住院部间的马老板。马老板是个憨厚的回民，也是个有原则的回民，一次战友托我点了他家拉面，特意嘱咐了不要香菜，我忘了交待，所以马老板提着堆满香菜的拉面送到队里，令我战友颇为不满，要求他换一份，本来是可大可小的事情，也许是我战友言辞激烈，直性子的马老板为了原则，一把连碗带面丢进了垃圾桶，带着一肚子气回到店里。隔日我去吃面，他还拉着我说：虽然是他搞错了，但是他的面不应该被侮辱，人有错，面是无辜的。直愣愣的青海口音透着傲娇和委屈，让我肃然起敬，原来这也是位有情怀，有匠人精神的老板。

地处整排门面中央黄金地段的是胖嫂夫妇的小炒店，专业炒粉炒面炒花饭二十年，夜里还支起摊子烤羊肉串，每日上午十点开张，凌晨两点收摊，堪称业界劳模，生意自然也是极火爆的。脾气暴烈的胖嫂是主厨，生得孔武有力，长年身着一件无袖花色妈妈衫，走起路来两个膀子虎虎生风，炒起粉来表情严肃苦大仇深，仿佛要炒翻粉面的八辈儿祖宗。她老公要清瘦些，头发花白，整日披着蓝色大桥鸡精的围裙给她打下手，收钱端菜红案白案哈是他一个。生意忙碌时，老公动作慢了，胖嫂就会扬起脑袋瞪圆了眼睛，敲着锅沿吼他：个斑马滴是莫回事撒？利马个菜都端不清白，搞快点搞快点！

老公这时候就慌了神，一边收钱一边找零一边递菜嘴里还小声反驳：来鸟来鸟，慌莫斯撒慌。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严重的阴盛阳衰。

胖嫂家有只毛发污腻的小白狗，每天忠心耿耿地守在店里，此狗常年伏在门口，眼神抑郁，脾气暴躁，不知是长时间没人给它洗澡还是胖嫂雷厉风行的性格已渗入它的骨髓，它总是愤怒地注视着每个来就餐的顾客，好像每个客人都是来吃饭不给钱的，吓跑了不少小姑娘。一天夜里，我和战友小陈在胖嫂家撸串喝酒，小陈刚和女友分手，心绪纷乱，人生观错位，整个人沉重地就像深渊，跟我边喝边痛陈女友种种缺点，从一个月买了两个lv说到上完厕所不冲马桶，醉话连篇，激动处言语陡然升高，拍桌敲凳，那只毛发污腻的小白狗估计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忍了他很久了，终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对着小陈汪汪地咆哮了起来，言语中充满了对小陈的不屑和鄙视，小陈先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拍案而起，指着小狗骂道：

个BZ养滴别个欺负我就算了，你个狗滴也欺负老子？

我看他上头了，赶紧拉住他：

算了算了，跟只狗计较什么？

这时胖嫂不乐意了，过来拉住小狗对它说：

你也是滴，跟个醉鸡子吵莫逼架撒？

小陈一听这话更上头了，瘦弱的身板挣脱我的手当即就要跟胖嫂华山论剑，言辞激烈，拉都拉不住，僵持之下胖嫂老公从烧烤架子处一个箭步冲到小陈面前，情绪激动语无伦次：

你你你你你要搞莫斯撒？吃饭就吃饭，扯扯扯皮奏莫斯咧？

我赶紧跟胖嫂两口子赔不是，买了单把小陈拉走，走了很远还看见胖嫂家两人一狗怒气冲冲地望着我们，那一刻，突然感觉胖嫂的老公很高大，很伟岸。

现在汉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闯王面馆，前身也不过是单位门口最边上的一家小店。闯王面馆CEO廖海鹏当时还只是一个退伍创业的普通老兵，守着不到十个平方的门面做凉皮、刀削面、肉夹馍，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能做到君都那种档次”，十几年过去，现在的闯王面馆不光做到了君都的规模，还开了加盟店，比其更甚。

如今廖总开上了奔驰，身价过百万，那都是一团团面揉出来的，是一张张肉夹馍烤出来的。不过三度更址的闯王面馆，店面敞亮了，餐具整洁了，却少了那爿小店曾经的热气腾腾，少了那种几人围坐一张小桌吃面的韵情妥帖，少了那份西凤酒配猪头肉的豪饮爽气，对我们这些习惯了在局促的门脸里喝酒闹腾的重口味食客来说，略显遗憾。

几年前的武汉大道改造，让这些昔日挑起161餐饮市场半边江山的主角们陆续撤出了历史舞台，辛勤劳作的老板们把属于161的味道镌刻在了每个过客的心中，如今不知你们在何方，但愿你们生意兴隆，门庭若市，孙海英老师说过：潮起潮落是什么都不为，只因天道酬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