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噩梦回归
一九九三年一月一日，捷克斯洛伐克分裂为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共和国，欧洲统一市场开放。一月三号老布什和叶利钦签署了第二个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三天后，比尔-克林顿当选美国总统，半个月以后走马上任，就此老布什退出美国政治舞台。三月份中国新的一届政治领导人登台。六月份黄家驹在演出时不幸逝世……
九三年的上半年，世界上发生了很多大事情，可是这些事情都和年仅六岁，刚刚收到升学通知书，兴高采烈地奔跑在放学回家路上的小波，没有任何关系。是啊，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他不喜欢看电视新闻，他对世界政治格局没有概念，即便有概念也没有任何兴趣，他也不知道Beyond乐队，他也听不懂粤语的《真的爱你》，他喜欢听的都是一些动画片里的插曲，他最爱看的是《黑猫警长》和《邋遢大王》。
放学铃声响起之后，小波撒了欢子的奔出校门，斜挎着那个妈妈给大姐缝制的，但又流落到他手里的旧书包，蹦跳着跑回家去。那个褪了色的斜挎包早该退出历史的舞台了，可妈妈说过，只有等小波顺利的升上了一年级，才会给他做新书包。如今他顺利的拿到了升学通知书，这就意味着他将要换新的书包了。这还不是他最最开心的事情，最最开心的事情是他即将迎来他学生生涯的第一个暑假。
哇哦，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不用每天早早的起床上学，不用做数学题，不用担心作业写错了被罚站顶板凳，也不用每天放学战战兢兢的担心被那几个坏孩子拦路欺负，这大概是小波这个夏天最幸福的事情了。他像一阵风似的跑着，那个破书包在他的屁股上一颠一颠的。突然他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他的名字，“陆小波！陆小波！”，他一边跑一边回头，他看到是王二虎在后面追他，二虎后面还跟着几个家伙，李霜，赵明宇，宋鹏鹏。小波心里一阵害怕，不好，不能让他们追上我，如果被他们追到又要劫走我的练习簿去叠纸摔包，而且今天放假了，学前班的课本用不到了，他们今天追上我的话，肯定会把我的书本全部抢走，说不定还会撕烂我的通知书……
小波越想越害怕，越是害怕，跑的越快。别回头，一直跑。心里默默的告诉自己，只要跑过去村头那条路，我就进入我们村了，我就不怕了。小波一只手把书包紧紧的按在屁股上，一只手提着短裤的松紧带儿，脚上穿的小凉鞋马上都要被撑破了。
跑！跑！跑！
他听到二虎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陆小波！小混蛋！跑得快！摔得惨！”接着就是一阵哈哈哈哈的大笑声，小波终于跑进了自己村庄的领地，他知道自己安全了，这才停了下来。小波跑的面红耳赤，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回过头看到王二虎，李霜，赵明宇还有宋鹏他们几个，站在他们的村口指着他大笑，他们笑他跑的像兔子见了鹰一样，他们骂他，咒他跑的越快摔得越惨，小波懒得理这些坏仔，扭头就迈着步子气定神闲的进了村。
小波不是在乎这些，他也不是懒得和他们对骂，而是因为他一个人，根本骂不过那几个小杂种。他们和他一个班，在学校就总是捉弄他，还经常在放学的路上抢他的练习簿。这几个坏孩子，不仅抢小波的，有时候纸摔包不够玩了，连女孩子也不放过。但是比起欺负女孩子，他们还是觉得欺负小波更有成就感，因为小波是男生，欺负男生总比欺负女生要显得自己有骨气。小波长得又瘦又矮，一看就是那种好被欺负的小孩儿，所以他们总是逮着小波欺负。有一次小波在学校告诉了老师，老师罚二虎他们几个放学后留下来打扫卫生，这样小波就可以安然无恙的放学回家了。二虎则会目露凶光瞪着两个小眼睛，威胁小波说，“第二天放学，你的练习簿，一个也跑不掉，你也跑不掉。”
小波害怕极了，头天夜里吃过晚饭，就找大姐小菱商量，“大姐，明天我等你一块放学回家吧？”小菱知道自己弟弟总是被欺负，可是学前班提前一节课就放学了，而自己三年级放学比较晚，她没办法和小波一块提前回家，没有办法保护小波，所以有时候就会让小波在自己的教室门口等自己放学后一块走。小菱问小波，“是不是二虎他们几个又欺负你了？”小波低着头不敢看大姐的眼睛。“我就知道，哎，你怎么不告诉老师啊！”小菱有点怒其不争。小波皱着眉头道，“我告诉老师了，就是因为告诉老师，他们几个才说明天让我放学瞧好了。”“那好吧，明天放学你先别走，就在我们班门口等我，等我放学了咱们一块儿走，看他们敢碰你一个指头，我不撕烂他们的嘴才算他们长得好看！”小菱神气的向弟弟保证。小波被大姐的豪迈给逗的哈哈大笑，都快笑出眼泪来了。哈哈哈，看我不撕烂他们几个的臭嘴，大姐可真威风啊！
这一夜小波可以安稳的睡个好觉了。有时候小波会想，有小菱这个大姐真好，大姐总会让着自己，好吃的留给自己，看电视也都让自己选台，大姐还能保护自己。他想如果有一天，大姐读初中去了该怎么办，没有人保护他，那些坏孩子们一定会把他给修理好的。他不敢给爸妈说这些事情，因为如果爸爸知道的话，爸爸一定会骂他，骂他没本事，不敢和别人打架，骂他是笨蛋，没骨气。小波不是不敢和别人打架，他是打不过人家，二虎长得根本不像是学前班的小孩儿，他比有些一年级的男生还要壮实。更何况他们有四个人，他们总会一起上来打我自己，我不是笨蛋，我有骨气，我只是没力气罢了，我根本招架不住他们群殴我一个人。
更糟糕的情况是爸爸会喝酒，爸爸醉了以后说不定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特别害怕喝醉酒的爸爸，记得有一次爸爸喝多了，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全给砸了个粉碎，而且还把劝他不要再发酒疯的妈妈揍了一顿。他能把自己被欺负的事情告诉妈妈吗？不可以。妈妈总会把这些事情告诉爸爸。不可以，所以他在这个家里能够寻求庇护和帮助的只有他的大姐，他最爱的大姐。
每次爸爸骂自己的时候也只有大姐会安慰我，护着我，妈妈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叹气而已。不过好在爸爸还没有动手打过自己。小波这样想着，心里竟然有点感激自己的爸爸。毕竟骂一顿总比打一顿强多了，爸爸动起手来，那可真不是他能受得了的，二虎他们和爸爸的力气比起来，简直就是蚂蚁和大象。年少的小波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和爸爸说了被欺负的经历以后，爸爸会灌下很多酒，然后借着酒疯，出去把二虎，宋鹏鹏，赵明宇，李霜他们几个暴打一顿，他这样想着想着总会被自己的想象给吓到。爸爸会把他们几个给打坏的，说不定会把二虎的胳膊给拧下来，会把宋鹏鹏的腿打断，会把赵明宇的脑袋打出个大窟窿，会把李霜那张最爱骂人的小嘴给撕烂。他这样想着，心里总是更加的害怕，害怕爸爸真的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然后会被警察抓走，这样的话，他就见不到爸爸了，妈妈也一定会哭的死去活来，会怪他。他虽然非常讨厌那几个坏孩子，可是完全没有讨厌到想要他们被打成残废的地步。尽管他有时候恨他们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他们几个都在马路上被汽车撞死，可是那都是在被他们恐吓、暴揍和抢劫的时候才有的想法。他只是不想被他们欺负而已，他并不是想让他们真的死掉。
再说我也没有那么讨厌爸爸，对吗？爸爸虽然总是骂他，说他是笨蛋，嫌弃他没本事没骨气。可是他知道爸爸还是很爱他的，因为爸爸出去玩儿，总会带他一块儿去。小波还记得有一次晚上集镇上放电影，爸爸和几个朋友约好了一块儿去，爸爸就把小波带去了，去的路上，小帅的爸爸死活不愿意小帅跟着他去，小帅又哭又闹，小帅的爸爸还是没有带小帅去。那一刻，他在爸爸的脖子上骑着，感觉无比的幸福。爸爸会带着自己出去玩儿，小帅的爸爸不带小帅去，在他幼小的心里，这种简单的对比，带来了无比强烈的幸福感，他看着小帅在门后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帅爸爸把儿子关在了门后，扬长而去。他既同情小帅，又为自己有这样一位爸爸感到骄傲和满足。至于那天电影放了什么，他根本没有印象，因为他刚到集镇上没多久就睡着了，而爸爸就一直背着睡着的小波，走了几里地的路。
小波爸爸喝酒特别厉害，那次几个小孩儿都看见了，阿明也在场。
别人充其量一次能吹一瓶啤酒，可是小波爸爸一次能吹两瓶。很多小朋友都当这只是一个传说，并没有见过小波爸真的表演过这个神技。那天阿明，小波还有一群其他孩子，在小波家的院子里玩，院子里铺满了淘洗过的麦子，空气中弥漫一股小麦的清香，小波爸爸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就着花生米和咸菜喝啤酒。阿明忍不住的问小波爸，“叔，听说你一次能吹两瓶啤酒，真的假的？怎么吹的？”小家伙们都一脸期待的看着小波爸，小波爸望着这一群孩子，自己的儿子也在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期待的眼神仿佛在对自己说，“爸爸，你一定可以的，对不对！你一定行！表演给他们看！让他们看得起你（我）！”小波爸放下手里的筷子，擦了擦嘴，扬起下巴，冲着阿明说，“怎么，小鬼，你不信啊？”他又望向其他人，“那你们呢？你们信吗？”大家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没有一个人敢搭话。“小波，那你呢？你信不信爸爸能一口气吹两瓶？”小波睁大眼睛望着爸爸，想了想，结结巴巴的回答道，“我，我，我，我信！”小波爸好像看出了儿子的怀疑。其实小波也想不假思索的选择相信爸爸的神技，可是，他也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爸爸的表演，虽然他知道爸爸确实爱喝酒，而且相当能喝酒。可是……
“好吧，那今天老子就给你们这些小家伙上一课，让你们开开眼！”小波爸大声说，“小波，去，去屋里再拿两瓶啤酒出来！”小波嗖的一阵风跑进了屋里，然后又一阵风的出现在大家眼前。小波把两瓶啤酒放在爸爸的小饭桌上。厨房里大姐正在烧火，妈妈在张罗着做午饭，妈妈冲着爸爸嘟囔了一句，“好啦，别逞能啦，就不能教小孩儿们点儿好，整天就知道喝喝喝！” “你懂个屁，做你的饭。”小波爸厉声回应了一句，然后脸上挂着那种洋洋得意的表情，冲着大家伙一笑，又对着小波挤了挤眼睛，一手拿起一瓶啤酒，把酒瓶盖往牙下面一方，手往上一掰，呲的一声，瓶盖就开了，从瓶口掉落下来，一个小孩儿立马跑过去捡起瓶盖，握在了手心里，大家站在一边看着，都拍手叫好。
只见小波爸把咬开了口的两瓶啤酒往桌子上一放，把自己的背心从肚子下面往上一撸，直撸到腋窝下，然后又一手拿起一瓶啤酒，同时把两个酒瓶口杵到了嘴里，头一仰，脖子一伸，手一举，两瓶啤酒开始咕嘟咕嘟的往肚子里灌。大家伙儿都看傻了眼，没一会儿，两瓶啤酒下去一半儿了，只见小波爸的喉咙一上一下的蠕动着，脸憋得红红的，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像西游记里喝了女儿国里的河水的猪八戒的肚子。阿明带头开始喊加油，然后小家伙儿们都开始拍着手、跺着脚，嘴里喊着加油，看小波爸表演这个神技。小波看着爸爸越来越涨的肚皮，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刚才的那种新鲜劲儿和期待没有了，他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爸爸应该挺难受的。咕嘟咕嘟，两瓶啤酒真的被一口气吹完了，小家伙们都叫着喊着说真厉害，太神了，太牛了。只有小波看着打着饱嗝，满脸通红的爸爸，一声不吭。
小波爸没吃午饭就躺在门廊下的躺椅上睡着了，大家伙也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散了。阿明看着从厨房里钻出来被火光烤的小脸红扑扑的小菱，什么也没说，眼神表达了一切。小菱看了看这个总是带着弟弟到处玩儿的男孩儿，心里一阵风吹过。“小波，我也撤了，下午再来找你玩儿。”阿明说着，跑了出去。小波看看站在太阳底下洗脸洗手的大姐，会心的笑了。吃午饭的时候，小波偷偷地问大姐，“大姐，阿明是不是喜欢你啊？”小菱白了弟弟一眼，“别瞎说，好好吃你的饭。”脸刷的一下子红了。小波低声呵呵呵的笑着说，“好好好，我瞎说，我吃饭。哈哈哈”。
小菱和阿明是同班，小菱比阿明大一岁，因为小菱一年级的时候留了一级，所以本该读四年级的小菱，和小一岁的阿明一样读三年级。不过过了这个暑假，大家就都升学了，就连小屁孩小波都要上一年级了。小菱吃着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小波没发现，坐在门楼下吃饭的妈妈没发现，躺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爸爸也没发现，懵懵懂懂的情愫开始发芽儿了。
一九九三年，世界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一个小小的村子里也发生了一件一言难尽的事情。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