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渡」心理学-- 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引发负面情绪之道 (上)

数周前爆发的一场新冠肺炎 (NCP) 疫情，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

新冠疫情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尽管病毒入侵的是个体，但几乎可以说，每个人在不同程度上，都受着疫情或多或少的影响。

毋庸异议，影响最大的，自是患者和一线医护工作者。

其次，包括病患家属、疑似病患、一般医务人员与病毒化验工作者、以至其他参与防治工作人员(含政府官员)，都属于受疫情影响较大的群体。

事实上，疫情也对普罗大众带来诸多困惑与不安，只是影响的程度，相对较少而尔。

基于迫切性与及严重程度的考量，本劄记主要集中讨论患者和一线医护人员在此非常时期的心理健康和相应的对应之道，一般普罗大众自亦可从中得到启示。

澳门大学健康科学学院项玉涛老师率领的一个研究团队，2月4日在英国《柳叶刀. 精神病学》(Lancet Psychiatry) 发表论文〈中国 2019-nCoV 新冠肺炎病毒肺炎精神心理干预迫在眉睫〉(Timely mental health care for the 2019 novel coronavirus outbreak is urgently needed) [1] 时指出：

特事特办，与其它的医务卫生决定不一样，救治瘟疫、制止其流行传播和防止相互感染，采取隔离，是必要的措施之一，此举冀能减少生灵涂炭，挽回更多生命。

因此，医学专家-- 如钟南山院士、李兰娟院士等一再强调，防止相互传染的最好方式，是隔离、隔离、再隔离 [2]。

当下这场对抗疫情中，「隔离」分两种--强制的和自我的；前者用于患者和疑似病患，后者用于疑似健康者和部分一线医护人员。

即使普罗大众，不少人也会实行一种「有效自我隔离」，即尽量做到待在家里，不去公共场所，不参与聚众活动(包括宴会、看电影.、参观展览，...等等)，将与他人接触可能性，降到最低。

对病患和一线医护人员来说，抗疫中的「隔离」措施，本质上就是一种「过渡」(transition)，而从事心理健康的前线工作者和科研人员，早已意识到，「过渡」是病患的主要压力源之一 [3]。

职是之故，近年，世界各地许多医护工作部门，纷纷开展一种名为「过渡期护理模式」(Transitional Care Model，TCM) 的关顾运作。

「过渡」是指在某个时段内，从一种状态、形式、活动，转变到另外一种状态、形式、活动的过程 [4]。

大多数「过渡」都与生活里的重大事件相关，比如改变个人的角色或环境，需要彻底改变个人对自己及其世界的看法。

染上新冠肺炎病毒疫症，与及身在抗疫一线的医护工作，都是生活里的重大事件，连带由此产生的隔离和「过渡」，毫无疑问，是当下这两类群体面对的主要压力源之一。

在这段隔离过渡期间，

项玉涛老师分析说 [5]，

再加上新型肺炎患者同时经历着

在众多负面情绪的涌涨起伏下，新冠肺炎病患，往往会感到不知所措、胡思乱想，做出种种非理性的行为。

项玉涛老师指，对于在临床一线奋战的医护工作者，他们往往面临更大的感染风险，以及更多的心理困扰。

他们在担忧自身感染的同时，也担忧自己会将疾病传播给亲友和同事，因此会出现严重的焦虑、失眠等精神科的问题 [6]。

身处一线的医护工作者，往往感到：

这是不同类别的照顾者 (caregivers) 都有的恒常身心状况。

不难看出，新冠肺炎引起的诸种负面情绪和不良的心理行为，排山倒海般涌现，形势的险峻，与病毒本身相较，不遑多让。

我们在这里开列改编自「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健康网络」 (University Health Network, Toronto, Canada) 使用的一份帮助照顾者如何得知自己是否背伏「照顾者压力」(caregiver stress) 的清单 (check list) [7]，让当事者了解自己的身心状况，提高警惕，及早采取舒缓应对之道。

针对「过渡」时期引致的负面情绪会加剧问题的恶化，美国波士顿大学都市学院 (Boston University Metropolitan College) 专门研究变化应对 (coping with change) 的史蒂芬·莱邦 (Stephen Leybourne)，构筑了一个名为「协助应对遽变过渡的可持续情绪框架」(emotionally sustainable change frameworks to assist with transition) [8]。

我们在这里引入此框架，方便我们讨论如何处理疫情引致的「隔离」、「过渡」和心理困扰，进而讨论如何优化新冠肺炎病患者和一线医护人员在此非常时期的心理素质和心理健康，并提出相应的对策。

莱邦的框架，建基于瑞士裔精神学家伊麗莎白·库伯勒-罗斯 (Elisabeth Kübler-Ross) 的悲伤周期 (Kübler-Ross Grief Cycle) 模型，与及布里奇斯的三相过渡框架 (Bridges' Three Phase Transition Framework)。

我们首先撮要地，重温一下，库伯勒-罗斯悲伤周期模型。

库伯勒-罗斯悲伤周期模型认为，悲伤周期有五个关键阶段，分别是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和接受，分布在一条英国心理学家约翰·费舍尔 (John M. Fisher) 名之为个人过渡的 「变化曲线」 (change curve) [9] 上 (见下图)。

五个关键阶段的具体内容，也分别开列在上图里，此处不赘。

图中同时显示，个体面对生命中具创伤性危机或遽变时，情绪反应可分为主动的和被动的两种，随着时间的进展，可能出现的不同心理状况。

这点至关重要，也是有可能扭转新冠肺炎病患与及相关抗疫工作者普遍存有负面情绪的关键机制。

跟着我们讨论一下布里奇斯三相过渡框架 (Bridges' Three Phase Transition Framework) [10]。

自上世纪70年代中期即展开及专注「过渡管理」(transitional management) 研究的威廉·布里奇斯 (William Bridges) 认为，「过渡」有别于「变化」。

「变化」是「情境性」(situational) 的，意即发生了某些事情，或已采取了若干措施和行动；而「过渡」属于心理现象，涉及个体调整情绪和行动的内在心理机制。

布里奇斯提出「过渡」时期的一个三相框架 (见下图)。

值得注意的是，布里奇斯的三相框架，初看会有点自相矛盾的感觉。 

布里奇斯 (Bridges) 认为，「过渡」以终结开始，并以从新开始为终结。 

进一步了解三相的内容，也许我们就能够释疑。 

第一相为「终结、失去、放手」(ending, losing, letting go)，意指当事者一旦被隔离，前此习惯了的旧有生活例行常规 (routines) 和机制，立马被终结而失去，得要无奈地放手。

不少人对此状况，会感到极度不安，心情极度不舒畅。 

可以看出，第一相让人认识到，过渡转变，导致当事者失去或终止旧有生活的例行常规和机制，因而引起大量的负面感觉、情绪和行为。 

布里奇斯把第二相称为「中立区」(neutral zone)，意谓此区是「什么曾是」(what was) 与「什么将是」(what will be) / 「过去」与「未来」并存的境况。 

这是个危中蕴机、危中求机、转危为机、同时包含风险与机遇的心理区域，既可以是当事者准备展开新生活和人生新发展，也可以是当事者准备撒手放弃之地。这是「过渡」被称为「涉及严重的危险和增长机会的窗口」(Transitions involve serious hazards and windows of opportunity for growth) [11] 的来由。 

故而，布里奇斯视第二相为整个「过渡」的核心地带。 

第三相为「新开端」(new beginning)，意指当事者开启改变自己 (过往的) 生活例行常规 (笔者按：比如好食野味，不良卫生习惯... 等等) 和机制，以新的行为和身份，展开新生活，展现一种新的生活逻辑、培养新的生活方式。这就是上文提到过的「以从新开始为结束」的意思。 

亦有部分当事者，由于多种复杂原因的胶结，有意或无意地开动撒手放弃的机制。

表面地看，库伯勒-罗斯悲伤周期模式，与布里奇斯三相过渡框架，看似两个独立毫不相干的模型或框架。但只要我们把二者的关键点排列起来，不难得出二者具有平行的相似性。

这也是波士顿大学都市学院的史蒂芬·莱邦，在综合两个模型的基础上，构筑他的「协助应对遽变过渡的可持续情绪框架」的原由所在。

莱邦指出，无论是库伯勒-罗斯悲伤周期模型，抑或布里奇斯三相过渡框架，各自都可用于处理促使过渡期间当事者的情绪和行为的变化。

英国心理学家戴·威廉姆斯 (Dai Williams) 从「过渡心理学」(transition  psychology) 的角度切入，进一步把库伯勒-罗斯悲伤周期模型与及近似的相关模型细致化，建构出如下图的一个「五相过渡过程模型」(5 Phases Transition Process Model) [12]。

威廉姆斯强调，无法应对变化的「过渡失败」 (unsuccessful transitions)，就会形成更大的危机，其后遗症可能持续数月或数年之久。

我们在威廉姆斯的「五相过渡过程模型」里，加插了一道横框 (见图底)，表明医护工作者可因应「过渡」期间病患的不同面相，提供相应的心理支援或心理干预 (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 [13]。

针对当下这场新冠肺炎病毒疫情的特殊情况，我们在下面只专门讨论「五相过渡过程模型」里「情绪支援」 (图中绿色四方虚线框部分)。

*   *

下面我们将就此提出两款相对简易的「情绪支援」组合拳方案：(1) 疏导负面情绪；(2) 重新焕发韧力。

恐慌是引发众多负面情绪的根源之一。

上海医疗救治专家组组长、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强调，在传染病流行期间，不要恐慌，要沉着应对 [14]。

我们对当下的疫情引致的心理张力和困惑，有了初步的基本认识，跟着我们也许会问，据此我们如何对应? 如何保持心境沉静，头脑清醒地对应严峻的疫情 ？

第一款减轻慌张和负面情绪的简易方法-- 换影思维练习 (switch a mental picture exercise)

感到慌张或被负面情绪困扰的时候，尝试做个简单的换影思维练习 (属于认知疗法 cognitive therapy 的工具)，想象自己身处一個平和寧靜的地方，可令人迅速恢复精神鬆弛。

方法共有如下四个步骤：

1  慌张或被负面情绪困扰的时候，想象 (或幻想) 一個令自己非常放鬆的地方，可以是湖邊、海濱 (比如海南岛朝向南中国海的沙滩)、草地或花園；又或者自己亲历过的一件愉悦赏心的事 (如果有的经历，当然包括曾经躺在海南岛沙滩上的经历。我们在这里，选择沙滩说事)；

2  想象或回忆自己置身该处，会看到蓝天碧海、听着轻涛拍岸、嗅到咸水海鲜、摸着细滑的皑皑白沙，或尝到唇边的咸腥味； 

3  让自己身体每个细胞放松，犹如置身该处所能感觉到的那样阳光舒畅； 

4  每当有压力或受到负面情绪困扰、需要放松或感觉欢愉时，想着自己回到那个地方。

第二款减轻慌张和负面情绪的简易方法-- 深度放松 (deep relaxation)

一行禅师 (Thích Nhất Hạnh，1926 - ) 说 [15]：

我们设计的一套简易深度放松方法，结合了一行禅师的深度放松法，与及美国马萨诸塞大学医学院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Medical School) 的正念减压法 (Min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简称MBSR)。

一旦感到焦虑、心慌、情绪困扰等负面心理状况，不妨试做。

1   让自己舒服地躺在床上或地上 [16]，把身体付交给床或地，感到安稳而有所依托。闭上眼睛，四肢自然朝外，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感觉全身都贴在床垫或地板，包括脚后跟、臀部、手臂、手掌的后方与后脑勺；

2  快速检查身体那个部位感得绷紧、悸动、闭闷、慌张，又或头昏脑涨，思绪紊乱；

3  当呼吸时，随着每次吐气，感觉身体愈来愈往下沈，慢慢地陷到床垫或地板里。这时，放下所有的紧张与担忧，什么都放下。 吸气时，感觉下腹部正在往上升；吐气时，感觉下腹部正在往下降。就这样跟着呼吸，专注在腹部的起伏上；

4  吸气，想象 [导引] 吸入的空气，顺着呼吸系统往绷紧、悸动、闭闷、昏乱的部位去，尽量拖长吸气的过程，默默倒数 10、9、8、7、... 同时让吸入的新鲜空气，在绷紧、悸动、閟闷、昏乱的部位拐转 2-3 圈；

5   把绷紧、悸动、闭闷、昏乱部位的负面感觉或情绪，连同污浊空气，一同呼出，放松整个身体，让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好好地休息，把压力慢慢释放，呼吸逐渐回复平常速度；

6  重复 4、5 两个步骤三次后，一般即可消减绷紧、悸动、闭闷的负面情绪，把它们降低至可操控的水平，不然，可以再多做三数回，直至身心感到回复平静安详。

7  慢慢地把眼睛张开，慢慢地起身，不要急，平静地、轻柔地坐起来。

8  试着将刚完成的深度放松所聚集的平静而充满正念的能量，一直维持到下次练习，让自己整天都能保有这样的正能量，平静安详。

当呼吸的时候，练习者可以对自己说：

[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