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城市的夜晚有着不同的美丽，彩灯一串连着一串，勾勒出一幢幢大楼的轮廓。俩人走进碧水云天，小区大楼上方的霓虹灯闪闪发光，像无数条彩色的火车在开动。这是一个新开盘的小区，里里外外全是新的。李素素顺着人行道转了几个弯，直接走到小区的后门，通过一个栅栏之后，却在一片又黑又乱的筒子楼底下站住了脚步。
“我就住这个楼上。”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栋筒子楼，童小画不敢相信在濮阳市中心位置竟然还有这样破败的楼房。李素素打开诺基亚上的手电筒，引导童小画上了二楼。在昏暗的楼道里，家家门前都摆满了生活垃圾和一些破旧的看起来没人要的生活用具。童小画小心地躲开了一堆堆障碍物，终于，在李素素的带领下打开了其中一间房子。
房子中央悬挂着一个小小的电灯泡，发出一片昏暗的光。童小画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灰心失望了。他原本以为李素素的住宿条件还不错，因为以前在QQ上听她说，她在濮阳最阔气的Tina美容院上班，并且马上要升职为主管了。但没想到她的宿舍竟然在这种地方，而且房里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旧桌子，桌子上面摆着一面镜子和几瓶零散的护肤品，再往上拉着一条尼龙绳，绳子上挂着一条毛巾和两条件女性的贴身衣物。
看到那些，童小画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屋里虽说很简陋，但是有一股女孩闺房特有的清香。李素素打开床对面的一个白色塑钢门，冲童小画说：“这里就是洗澡间。”
童小画走过去看，洗澡间和卫生间是一体的，地上还有积水。锈迹斑斑的马桶孤零零地张着大口立在一边，盖子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看到这些，童小画突然没了洗澡的欲望。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洗头，还没吹干呢就去接你了。”李素素歪着头，一头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斜下来，手里拿着梳子正在梳理着。
“真是麻烦你了。”童小画离开卫生间，把行李箱拖到床边。
“你以后有事尽管找我，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原来在你家上班的时候，你也帮了我很多呀。”李素素真实地笑着，露出一对虎牙，平添了几分可爱。
童小画咬了咬嘴唇，挤出了一丝微笑。他从箱子里拿出两件换洗的衣服，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上衣服就走。或者说，该如何张口跟她提借钱的事呢。
“还愣着干嘛，你先去洗澡吧。”
“奥，好。”童小画答应下来。他不想表现出任何的不情愿而被李素素发现。他把衣服抱在怀里，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万能充电器。
“姐，你先帮我把电池充上电好吗？”童小画看了一圈也没找到插座，便把自己的摩托诺拉手机电池抠下来，连同万能充一起交给李素素。
李素素接过来，笑了：“你带的装备还挺齐全呀！”
童小画嘿嘿一笑，抱着衣服便径直去了洗澡间。李素素看他关上了门，赶紧起身把晾在绳子上的内衣收了起来，藏进了抽屉里。
洗澡间的门突然又打开来，童小画从里面探出头来说:
“姐，这门怎么不能锁呀！”
李素素一时哑语，想了想又笑了说：“早就坏了，这里就我一个人住，不会有外人来的，我还能偷看你呀？”
童小画撇撇嘴又把脑袋缩了回去，李素素暗自舒了一口气，坐在了镜子前。
“姐，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电池是不是真的在充电哈，我一会儿要给肖依静回电话！”
“哎哟，好啦好啦，你看，是红灯在闪呢，放心吧。”
李素素看童小画再次关上门，直到听见里面响起哗啦啦地流水声，这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她想起了第一次见童小画的时候，那已经是两年前了。刚满十八岁的她经过亲戚介绍，把她安排在濮阳有名的童家菜馆做服务员。那时她每天在五楼迎接客人的光临，负责五个房间的端茶倒水，点菜上菜，收拾碗碟等工作。
每逢礼拜天，有个少年就会准时到她的楼层去上班，和她做一样的工作。那少年长得白白净净，口红齿白，一对乌黑发亮的眉目甚是精致，和厨房里那群不修边幅，油油腻腻的传菜生们一点都不一样。
估计是来这里勤工俭学的学生吧。但是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啊，那少年干活实在不像那么回事。经常客人来的时候，他不是慵懒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就是忘记了给客人倒茶，或者客人点的浏阳河他却拿来了水井坊，心思一点都没放在工作上。闲下来的时候，李素素就常常会向他讲一通大道理，她说像他这个年龄应该好好上学，她出来打工是因为家庭特殊情况，没有办法。如果实在需要钱要工作的话，就要拿出一个好好工作的样子出来，时间要怎么合理利用，遇到顾客要眼疾手快，多锻炼，多虚心学习。
每到那时，少年都会欣然接受她的教导，没有一丝反感的意思。他说话总是‘谢谢你’，‘麻烦你’，‘不客气’，‘不好意思’，‘没关系’。最重要的是，那少年的眼睛异常清澈，没有一丝杂质，让人看到就不禁产生怜悯。
时间一长，有同事提醒李素素，说那个少年可不是来打工的，他是老板的小儿子。据说被学校开除了很多次，是被老板分配来体验生活的。李素素知道后很羞愧，因为她单单只知道老板有个女儿在饭店当主管，整天黑着一张脸，说话难听的很，却不知道主管还有个弟弟。同事告诉他，那小子坏得很，仗着有他妈妈给他撑腰，常常在饭店没事找事，你尽量少招惹他。
但她对童小画的印象却是极好的，因为有一次她收拾卫生的时候，手指不小心割破，鲜血当时就流了出来。童小画在旁边，二话没说拿起她的手指就放进嘴里吸吮起来，李素素瞬间惊呆了，一把将他推开。童小画当时说：“我妈妈说，唾液有简单消毒的作用，可以止血促进伤口恢复呢。”说完，童小画跑下楼，等他再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
李素素说用一个就够了。童小画便把那盒创可贴放在他们休息桌的抽屉里了。童小画说：“姐，我在自己家里，做什么都方便，你们出门在外，很多东西没有，你尽管跟我要。”
那么一瞬间，李素素有些恍惚。她不知道童小画竟然有着这么单纯善良的一面。从那以后，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次见到童小画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李素素辞职换了工作，去Tina美容院学习技术去了，但是依然和童小画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她从心里觉得，童小画不仅不像别人口中描述的那样坏得很，反而和他的相处的时光，还很愉快呢。
而此时，那个男孩，就在这里——李素素想，他就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在洗澡。那哗啦啦的水声，流淌呀流淌。
水声嘎然而止，李素素听到里面擦身子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吹风机响起的声音。紧接着，焕然一新的童小画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哆哆嗦嗦地从洗澡间出来。
“你裤子哪里破了，我看看？”李素素看童小画抱着两件衣服出来，伸出手问他。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刚想把裤子塞进自己的行李箱，却被李素素一把抽了过去。她找到破洞的地方，查看着。
“不要看了，扔了吧。”童小画感觉很难为情，一把从李素素手里把裤子抢了回去。
“等一下，”李素素突然站起身，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了一团蓝色的针线，又回到童小画身边，“好好的裤子，扔了多可惜，拿来，我给你缝上。”
“什么？缝裤子？”童小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别开玩笑了大姐！”
“拿过来，”李素素义正言辞地伸出手说，“你家有钱也不能这样浪费啊！”
童小画犹豫了一下，把裤子交给李素素。他向来不太会拒绝别人，怕伤别人的心。
“姐，你在Tina上班，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童小画决定开门见山，直接向李素素提出借钱的请求。
“这个月我真倒霉，”李素素把线穿进了针孔里，打了个结，头也没抬地说，“我还是没有竞选上主管。如果满勤的话，还是一个月八百。”
“哦……”童小画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自己向她借多少钱合适。
“我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李素素一边低着头缝裤子一边说，“这里请假一天就没有全勤了。我哥哥家的孩子马上要升小学，家里也急着用钱。”
听到这话，童小画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随即又莫名生出一股恼火：“你哥哥的孩子，怎么还用得着你挣钱呀？”
“我哥不学好，前几年喝醉酒跟人打架被抓走了，今年才放出来。我嫂子不干活，还天天跟我爸吵架。唉，我一回家就烦死人了。”
此时，昏黄的小屋里，李素素把缝好的裤子举起来，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她心里觉得，童小画出生在富贵家庭，愿意和自己做朋友，是自己的幸运。况且，他多么好的一个男孩子啊。李素素抚摸着自己缝合的平整的线路，那一针一线，好像是把自己对童小画这份友谊的心情全部缝了进去。
“呶，看看缝的怎么样？是不是像新的一样？”李素素抬着亮闪闪的眼睛说。
童小画新奇地接过裤子看了看，向李素素伸出大拇指：“你真厉害。”
李素素也笑了，露出那一对可爱的虎牙：“等下一次我再见你的时候，你能不能穿着这条裤子，让我看看。”
李素素指着她缝合的那条吊裆牛仔裤。
“好啊。”童小画随口答应着，走到排插跟前把万能充拔下来，把电池装在手机上，“姐，我先给肖依静打个电话。”童小画拿手机在李素素跟前晃了晃。
“好，”李素素站起身说，“你先打，我去整理一下洗澡间。”
李素素拿着甩干的拖把回到洗澡间，站在了镜子前。她去年听童小画说过，他谈了一个女朋友，是他学校的同学，叫肖依静。当时自己还笑话他，你才多大，才十六岁，你懂什么叫爱情吗？童小画当时告诉她，我不懂爱情，但是我天天都想看到她，一看到她就好开心。
李素素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扁扁的鹅蛋脸，圆圆的眼睛，难道是因为我丑吗？一个小孩都谈恋爱了，我都二十岁了，竟然还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滋味。镜子里，李素素清楚的看见自己两边脸颊连同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都红了。
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看到童小画立在窗边，满面笑容地和肖依静通电话。他慢慢悠悠地在窗台那里渡来渡去，修长的身形配上帅气的面容有一股说不出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偷偷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将来如果有男朋友，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李素素想。突然，她又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地面。等她把一切都弄好出来的时候，童小画已经打完电话，行李箱也收拾好了。
“你弄好了呀？”
“对，弄好了，”童小画好像突然回过神来，羞涩地笑笑，冲李素素说：“谢谢你，姐，我该走了。”
“如果你真把我当姐姐，就不要跟我说谢谢。”
“还是要谢谢你。”
“你接下来要去哪？”
“嗯……去我朋友家！”童小画抿了抿嘴，自己想借钱的想法始终没有说出口。
“你一定要回家好吗？不要在外面跑了。父母真的会担心的。”
“我知道了。”童小画失望地回答说。
“我送送你。”
李素素走到童小画前面，刚一打开门，一阵哗哗的下雨声就扑面而来。不知何时，外面的世界早已被封锁在密如珠网的雨丝中。俩人挤在门口左看右看，李素素不禁着急起来：“这可怎么办？你怎么回家呀！"
童小画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我跑出去吧，到了外面的街上应该能拦到车。”
“不行，等你跑到街上全身都湿透了。”
天上又是几道大的闪电和闷雷响过，雷声简直震耳欲聋，李素素被吓得‘哎呀’一声，赶紧把童小画拉进屋里，把门子关上。
李素素说：“你先别急，我这里有伞，你等我找一下。"
李素素返回屋里开始找雨伞，可是她翻箱倒柜，整个屋子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奇怪了”，她喃喃地说，“我明明记得我屋里有一把伞的，前些天还用呢，怎么找不到了。”
最后，李素素说:“要不你再呆一会儿吧，等雨小一点了再走。”
童小画皱起眉头，慢慢回到窗台边，无奈地望去了窗外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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