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敢说自己「书读完了」？

▲金克木先生（1912-2000）

金克木先生的有趣、奇特、博学如今已尽人皆知。

他只有小学学历，却掌握了梵文、巴利文、印地语、乌尔都语、英语、法语、德语等一大堆外国语言，说他「学贯中西、博古通今」也毫不过誉，金克木先生因此被冠以各种头衔：印度学专家、诗人、随笔杂感大家、翻译家等等。他却自嘲：「我不是专家，也许可称杂家，是摆地摊的，零卖一点杂货。」

这个自嘲「摆地摊」的奇特老头直到70岁还保持着17岁少年的好奇，体内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他自己看书极杂，却对别人看书多也好奇。

他有一本书，是散文集，书名有意思极了，叫《书读完了》。

书里，第一篇就是要破解一个关于读书的秘密，一个历史掌故。

夏曾佑老曾对陈寅恪说：「你能读外国书，很好；我只能读中国书，都读完了，没得读了。」 金克木评论说：中国古书浩如烟海，怎么能读的完呢？

谁敢夸这海口？是说胡话还是打哑谜？

▲《书读完了》是金克木的散文集，精选了他三十余部著作中有关读书方法的五十多篇文章，分为三辑。第一辑叫「书读完了」，介绍读什么书；第二辑叫「福尔摩斯·读书得间」，探讨怎么读书。第三辑叫「读书、读人、读物」，思索怎么把书读通。

没想到，还真有可能的。

他在文章里给出了他找到的答案：文化不是杂乱无章而是有结构、有系统的。要学会看出古书间的关系，发现其中的头绪、结构、系统。毕竟，书要是一本一本地读肯定是读不完的，但有些书是绝大部分其他书的基础，比如五经、孔孟、老庄、《史记》、《文选》。读完这些书不必「皓首」即可「穷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书读完了」并不是天方夜谭。

所以，读书首先要算总账。无人不读的书必须读，不然就不能读懂堆在那上面的无数古书。

当然，读书也有方法。

在书里，金克木先生为我们随意支了两招。

在「《存在与虚无》·《逻辑哲学论》·《心经》」文章中，金老以身说法，告诉我们应当「和作者、译者同步走，尽管路途坎坷，仍会发现其中隐隐有福尔摩斯在侦查什么。要求剖解什么疑难案件，猜谜，辩论，宣判」，这招呢，我们不妨称之为「福尔摩斯读书法」。

读书如破案。

这种方法要求我们将作者当作朋友，既不畏惧作者权威，也不以我为主，在读书过程中和作者平等地对话，边看边问边讨论。要与对方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先明白他提出的是什么问题，先得有什么预备动作或「助跑」，然后和他一同起步前进，随时问答。

▲「福尔摩斯读书法」

老先生在另一篇文章里《与书对话：〈礼记〉》提到，有不同姿势的读书：有跪着读的书，比如神圣经典；有站着读的书，比如领袖训话；有坐着读的书，比如要通过考试；有躺着读的书，比如一本有趣的小说或诗集；还有走着读的书，边走边能对话的书。

书对读者说话，读者也对书说话。显然金克木先生偏爱这最后一种，他在文章里感慨到：「书是好朋友。与书对话，其乐无穷。」

读书还有其他招。金老在《读书得间》里，提到古人有个说法「读书得间」，意思是「读出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于无字处看出字来」。这需要发问、追问，与空白处找出问题来。另一方面，他又在《九方皋读书》里提到，读书要能「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如同九方皋找千里马，连把黑色公马都弄错成黄色母马，但找到的又确然是千里马。众人笑话九方皋，伯乐却夸他「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读书如果也能如此，那就有效率。

书有不同层次，还含有无数内容，我只取我所需，见我所见，择其一端，不及其余。

我们现在读金克木先生的书，又何尝不是如此？

怎么把书读通？

在金老看来，我们不能狭隘地理解「读书」一词，我们不仅要在传统意义上读书，还要读人、读物。因此，听人讲话、与人聊天是读书，鉴赏古董、欣赏古画是读书，就连观察一块圆柱形石头也可称之为读书。这种独特的读书观念打破了书、人、物三者之间的壁垒，可以说是真正将书读通了。

不过，读者若要以为这本小书的价值仅仅在于传授读书秘诀，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本小书选录的文章，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都可以说是奇之又奇。

金老运用他那惊人的想象力，时而穿梭古今，一边替古人戴震鸣不平，一边与惠施、东方朔、杜甫、曹雪芹促膝谈心；时而又化身小说家，为孔乙己作外传，或是采访九方子，过一过做记者的瘾。其语言诙谐幽默、妙趣横生，令人捧腹，真真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这种「既传统又时髦」的文风与金老骨子里的豁达是分不开的。金克木一生命途多舛，但从未丢弃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这是个真正热爱生活的人，就连临走时的遗言都充满了豁达：「我是哭着来，笑着走」。

斯人已逝，残烛成灰，但今人足够幸运，能从这本书中一瞥大师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