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叮咚”门铃响了。
“您好，我是美团外卖的，你点的大黄家牛肉饭到了”
我捅了捅身边的萌萌，她转过头盯着我，明显不乐意起身。
“这可是你家，我是客人！”我把客人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与此同时，门铃执拗地响着，像是不耐烦的催促。
“我俩在一起都是我拿外卖，懒死你算了！”萌萌不情愿地起身，火急火燎地换了衣服去楼下开门。
萌萌刚搬到我家附近的一个复式楼，我们昨晚在她家HIGH到很晚。
我刷完牙，美滋滋地下楼坐等开饭。
“什么呀，这就是你吹嘘得宇宙无敌好吃的牛肉饭？！”萌萌把餐盒往我面前一放，稀稀拉拉的牛肉粒又小又干，蔬菜黄蔫蔫的，看着就没有食欲，而且往日送的莲子羹也不见踪影。
“我以前点的不是这样！”姬友的嘲笑让我大失颜面，现在的店家真是黑心，生意好了就开始偷工减料。
我看了看放在电视旁充电的手机，电量够开机了，决定开机打电话找店家算账！
然而店员的解释却让我更加怒火万丈，他们竟然说他们从没送过莲子羹。
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前几天才点过他们家都有送，难道那莲子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和店员继续争论，对方换了人来接，是老板。
他显然听出我的声音：“是你呀！刚那是新店员不懂，他拿错了……我牛肉卤坏了一锅，我这就给你重新送一份。”
我和萌萌只好饿着肚子继续等。
等我们看完三集电视剧，饿的眼冒金星的时候，外卖小哥才姗姗来迟。这回照例是萌萌去拿的，我依稀听见萌萌在楼下和外卖小哥争执了什么。
我正想去看看情况，萌萌已经气冲冲地甩上门进来了：“还说电动车路上坏了，一听就是借口。饭都快凉了，让人怎么吃啊！我要投诉他！”
我劝萌萌：“算啦，微波炉热一下也能吃。外卖小哥也不容易，说不定真是路上出事了呢。我上回还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摔倒在地上，大晚上又下雨，饭菜都洒了，坐在那大哭呢。”
萌萌把饭菜拨到盘子里拿去加热：“至于吗？几份外卖，又不是多大事。”
“可能遇见伤心事了吧，钱包手机掉进旁边的绿化带里也不管，只管哭，还是我帮他找出来的呢。”
“叮”的一声响，牛肉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我们瞬间把刚才的话题抛到脑后。
我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红烧牛肉入口，软嫩多汁，又吃了一口莲子羹，软糯香甜，正是我熟悉的味道。和前面的简陋牛肉饭简直天壤之别。
萌萌更是一口接一口，根本没空理我。
我们以风卷残云之势扫空面前的饭菜后，懒洋洋地捧着肚子相视而笑。
这家店用料实在，价格又公道，连送的莲子羹都是用质量上乘的建莲做的，简直是良心商铺。
不管如何，在黑外卖肆虐的今天，这样的良心外卖显得格外珍贵。
2
我是自由职业者，天天宅在家码字。萌萌常说我是骨灰级宅女，又宅又懒，我宅到什么程度呢？我的车不知被谁撞了一个坑，我居然拖了一个多月也没去处理，只因为懒得出门。
做饭我是不可能做的，吃饭问题只能交给外卖解决。
我爱吃焖牛肉，几乎点遍了周围所有的焖牛肉，也没有找到能做得好吃的。
直到新来的外卖小哥给我推荐了他老乡的店，才解决我的苦恼。这家的焖牛肉盖饭味道好，分量足，而且经常会额外送一道莲子羹。
我成了他们家的忠实客户，连着吃了他们家的牛肉饭半个月也没腻。最后店家和外卖小哥都认识我了，他们熟知我的口味，有时候我忙着赶稿忘记点餐，店家甚至会主动给我电话，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点的多了，也会有额外的福利，除了惯常的莲子羹，偶尔还会有酸奶或者水果。有一次我在朋友圈发自己想吃哈密瓜，到了饭点，老板送的餐后水果，竟然是整整一个巨大的哈密瓜。
外卖小哥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我有时候都怀疑老板这样做能不能赚到钱。
有这样贴心的外卖照顾我的胃，我更加肆无忌惮地宅在家里。
宅在家里也没什么不好，除了没机会认识异性。
外卖小哥竟成了我见面最多的人。外卖小哥长得挺清秀，只是异常腼腆，每次见到我都害羞得不敢抬头，送到餐就落荒而逃，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没过多久，黑心外卖的新闻肆虐网络，朋友圈一片哀嚎。朋友们纷纷晒出他们惨不忍睹的外卖。
对比眼前色香味俱全的晚餐，我感觉自己幸福得令人发指。我忍不住要“报复社会”，顺便为老板宣传一波。
于是，我拍下了我的外卖：软烂多汁的牛肉，青翠欲滴的青菜，圆胖粉嫩的莲子。
我这条朋友圈就像投下了一颗炸弹，深受外卖之苦的“社畜”们争先恐后地给我留言，明晃晃地表达了他们的嫉妒。
我正准备留下老板的联系方式，萌萌回复了我这条朋友圈。
“是大黄家吗？我今天也点了牛肉饭，可是看了你的，我感觉我收到的是假的牛肉饭，而且我没送莲子羹。”
“我也点过这家，他们家的拿手菜是三杯鸡吖，牛肉饭一般般我觉得。他们家有莲子羹？”我另一个朋友小何也回复了。
他俩的回复让我疑惑了，难道就我一个人吃到了莲子羹？！
这时，微信提示音响了，我点开，萌萌“刷刷刷”发来好几张照片：照片上的牛肉饭卖相不佳，和我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
“我感觉老板对你特别好啊，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老板不会是想泡你吧！”
萌萌这话让我心里敲起了小鼓，我想起上回在萌萌家，萌萌点餐送来的，和我打电话后换的，天差地别。
原本没有多想，可是这一系列事情下来，许多原本我没在意的细节，突然浮现在我眼前。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决定周末上门店看看。正好，我的车还没去修。
3
周末，修完车回来，恰逢饭点，我顺着APP上的地址，找到了“大黄家”。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门店，门店小小的，几乎坐满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
服务员很快就过来了，拿着笔等我点餐。
“一份红焖牛肉饭！”我说。
服务员顿了一下：“美女第一次来吗？推荐你试试我们家的三杯鸡，这是招牌菜。”
我摆摆手拒绝：“我吃过你们家牛肉饭，我很喜欢，就这个吧。
她惊奇地看了我一眼，一脸的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当我点的饭上来之后，我瞬间就明白了服务员奇怪表情的由来：味道实在是太普通了，甚至说普通都是在恭维。送的例汤也只是普通的紫菜蛋花汤，我喝了一口，一股子刷锅水味。
外卖和堂食居然差别这么大？！我严重怀疑厨师不是同一个人。
我招来服务员询问：“最近你们的厨师换了吗？”
服务员小姑娘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一脸茫然：“没有啊。从开业起就没换过。”
我翻出之前拍的外卖照片：“可是我之前点过你们家的红焖牛肉，口味，卖相都差别很大，就连送的汤也不一样！”
她接过我的手机，点开图片，却惊叫一声。
“啊？！你就是那个莲羹姑娘？你认识老板吗？你们什么关系呀？”小姑娘一脸八卦。
？？？！我一头雾水。
“这一个多月，我们店天天都会炖一小盅莲子羹，据说是老板专门为一个姑娘炖炖的。就连那姑娘吃的焖牛肉，也是小厨房秘制的，单独一锅！现在看来那姑娘就是你了，如果不是要追你，谁愿意这么费事呀？！”
“不可能，我都不知道老板是谁。”我嘴上否认，心里却不由想入非非：难道店老板真是我认识的人？！是谁呢？
“哎呀老板来了，不说了”服务员小姑娘突然冒出这句话，然后紧张兮兮地跑开了。
我抬头，一个光头壮汉正走入店门，他戴着一个大金链子，满脸彪悍之色，一看就是社会人。我满心的绮丽心思顿时不翼而飞。
我确定我不认识他，更不想被他追求。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拒绝他，不会挨揍吧？！
但是我也不想接受这样不明不白的好意，我总得弄清情况。于是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和老板打了招呼。
老板竟然不认识我！这让我更加奇怪了，我只好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听说我就是那个吃莲子羹的姑娘，老板这才恍然大悟，他兴奋地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眼里透着一股莫名的亲热：“早就想认识你了，果然是个好姑娘！”
金链大哥的热情差点让我摔个大马趴，我心中的疑团更多了。
我开门见山地问老板，那个牛肉饭和莲子羹是谁做的，为什么我吃到的和别人吃到的不一样。
见我并不知情，金链大哥本不想说，耐不住我连连追问，他才吐露原委。
原来牛肉饭和莲子羹以及酸奶，都是他老乡于乔的意思。于乔和他就住在隔壁，离店铺不远，他每天都去市场买好新鲜牛肉，炒制好，然后让老板带去店里继续焖。
老板不擅长做焖牛肉，可是焖牛肉是于乔的拿手绝活。
我每天吃的莲子羹，也是他老家带来的上好建莲。
老板说完，还暧昧地朝我挤眉弄眼，问我于乔是不是在追我。
我问于乔是谁。老板比我更惊讶：“你不知道于乔？他天天给你送外卖！！”
我连连摇头，除了送餐，我和于乔几乎没有说过别的话。
可是如果不是追求，又为何这么用心呢？回想起于乔，我只记得他年轻又羞涩，常常低着头，有时候还戴着口罩，我连他的长相都没有太大印象。
没想到他对我竟然有那方面的意思。可是和一个外卖小哥？说实话，我没想过。
打开他的微信，我本想告诉他叫他死心，可是他从未说过要追我，拒绝又从何说起。
而且，他那么腼腆的性格，说的太直白会受不了吧。我纠结了好久，一段话写了又删，最终，我给于乔发了一条微信：“那牛肉饭是你做的吧，以后不用麻烦了。我要自己做饭了。”
于乔秒回：“好的”
接下来的时间，于乔果然没有再给我送饭。我心里暗想，于乔应该是看懂了我的拒绝吧。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种隐隐的失落。
呵，成年人的爱情，连试探都这么浅尝辄止。
我很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我还有许多约稿没写。
我开启了疯狂赶稿模式，没有了于乔的外卖，我经常忘记吃饭，到晚上才胡乱点个东西糊弄自己的胃。
4
这天，我码完字正准备点餐，突然胃一阵绞痛。我疼得冷汗直冒，我知道，这段时间饮食不规律，身体在给我警告。
我在床上躺了好一阵，疼痛才缓过来。可是我也没有了胃口，这时候，我分外想念老妈煮的皮蛋瘦肉粥。
发了一个屏蔽父母的朋友圈后，我昏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我打开，正是许久不见的于乔，他手里提了一份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箱牛奶。
我的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他还是那么腼腆，紧张到不敢抬头：“我看见你朋友圈了，这段时间你没好好吃饭吧？！”
我很意外，却又觉得受之有愧，我想给他钱，他却说什么也不肯收。逼得急了，他突然吐出一句话：“你就收下吧，这是我欠你的！”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一脸尴尬，红着脸逃也似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时间，他天天都给我送餐，每餐的菜色都花样翻新，看得出来是很用心在准备的。
我和于乔似乎有了某种默契，我不再点别的外卖，我知道，他的餐点一定会准时送来。
我重新有了规律的饮食，胃疼的毛病再也没犯过。
5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于乔突然在微信上约我出来，他要请我吃饭，地点是他新开的牛肉馆。
是的，于乔不做外卖小哥了，他打算自己开一家小餐馆，他的手艺，完全能够撑得起来。
前段时间他的消失，就是去准备这个餐馆了。
中午，我开着车准时赶到，他准备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都是我爱吃的。我们谈笑风生，聊了很多。
这段时间的来往，我们已经成了“酒肉”朋友，他也渐渐在我面前放的开了。
席间，他突然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我心里“砰砰”直跳，不知为什么竟然有点紧张：他终于要说了吗？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沓红彤彤的人民币。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紧张到不敢看我，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丝丝，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和你说，去年年底，我第一次送外卖。”
“那天下雨，我骑车的时候接到顾客的催单电话，一不注意就撞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那时候我刚工作，奶奶又得了重病，没有钱，一看没有监控，那车看过去又特别贵，我怕赔不起，就跑了。”
说到这，他抬起眼，偷偷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后来我送餐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你围着那辆车查看受损情况，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多看了两眼，结果被另外一辆电动车撞倒，剩下要送的盒饭全都撒了。”
“我的眼镜也被撞飞了，钱包手机都不知去向，正好我那段时间又失恋，我在那一瞬间特别崩溃，我觉得全世界的倒霉事全部都被我遇上了。”
“这时候你走过来，冒着大雨帮我找我的钱包手机，还买了杯热奶茶给我安慰我。
我当时特别感动，想和你承认你的车是我撞的。但是我不敢，我怕我拿不出那么多钱赔你。”
“后来我接到你的单，我发现你特别爱吃牛肉，我觉得这是老天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
接下来的事，不必他多说，我也知道了。他找到了老乡的晋江牛肉馆，亲自上阵，为我专门定制了这份特别的“外卖”。还经常加送水果牛奶。
他以这样的方式分期偿还着“债务”。
他把盒子朝我推了推，继续说道：“我问过了，修车费用大概是五千。扣除你给的快餐钱，这段时间我已经零零散散还了你两千六。这是剩下的两千四。”
我把盒子推还给他，笑着朝他眨了眨眼：“我特别爱吃你做的饭，剩下的钱，就当我给你预支的饭费吧。”
他不肯要，拼命推辞，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别……别……给你做饭哪能收钱。”
看见我戏谑的眼光，他顿时爆了个大红脸。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我一身轻快地离开了。
其实，从他上回说出那句“这是我欠你的”之后，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了。我记得那个雨夜，我帮了一个外卖小哥，但是那天小哥形容狼狈，加上灯光又暗，我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为了确认，我还找到了那天店家的监控。确实，那个路段政府没有安装监控，可是不远处的奶茶店却装了摄像头。我原来一直没想到这点，后来想起给小哥买过奶茶，才想到去碰碰运气。
而且，查看监控的过程，我还意外发现，原来是我帮的小哥就是撞坏我车的人。我终于明白了他那句话的含义。
这年头，有责任感有底线，也愿意承认错误的人不多了，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不管是哪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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