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城堡都是一个故事【五】终

      萨克斯城堡和埃默农维城堡，目前属于同一个主人，Philippe Savry。我们要去拜访他。

      孚日广场，我每次都会停留很久的地方，是巴黎最古老的城市广场，我爱的雨果故居在此。入夜，钟敲八下，约定的会面时间到了。

      从孚日广场朝西走两分钟，布尔乔亚街30 号，这所建于1583 年的神祕古宅 ，除了门边的古铜铭牌表明这是一处历史遗迹外，只能用＂ 大隐隐于市＂形容。当年它由最杰出的设计师建造，是波旁王朝创始人孔代亲王，亦即波旁公爵，后来的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叔叔的产业，目前是法国Particuliers集团总裁Philippe Savry的家。

      我们的朋友史蒂芬还没来得及抬手揿铃，沉重的古董木门已经打开。我一眼认出了月光下的Savry，身材高大，气宇轩昂，衣着雅致。他领着我们穿过两重铁门，进到花园。这时他停了一下，指着高处聚光灯照着的一尊白色石雕胸像，转身对我们说：＂这就是孔代亲王。＂

      Savry的办公室位于院子左边，类似古堡的侧屋。屋内的现代办公系统与各式古董家具一应俱全，反差极大。房子架构的材质，是粗大的橡木方料，巨木从天花板、墙壁的灰浆下裸露、突暴出来。这种东方人不常见的建筑样式，在欧洲古堡中比比皆是，其起源大约要追溯到维京海盗入侵西欧国家时期。北欧海盗船的船首及龙骨以自然原木做成，这种结构移用到建筑上，形成了屋顶与墙以巨木衔接的所谓“诺曼风格”。办公室似有两层，靠墙处有一个铸铁楼梯通往下面的地下室。房间里灯光是声控的，暖气很足。

      Savry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如公司名称Particuliers＂独特＂。80 多岁的人，举止轻捷，领悟灵敏，很感性。他站在宽大的书桌前，把事先准备的Particuliers公司资料及载有他的城堡照片的画册，递给我们。

      Patoculiers是Savry先生创建的、经营法国古城堡的企业。许多年前，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的Savry，从银行辞职，向父亲借钱15万法郎，开始创业。他组建的Paticuliers集团，专事古堡的改造、管理。如今Paticuliers已发展为法国高级城堡酒店管理集团，拥有四星级以上酒店14 家，它们全部由城堡改建而成，最古的一座城堡，其年份可以上溯到12 世纪。

      在递出名片时Savry特别解释说，他其实更喜欢用另一版本的名片，在那上面自己的头衔是auberge。法文里auberge意为酒店老板或者驿站主，颇有古风。想必Savry认定自己从事的行业与中世纪传统之间，存在承继关系。

      史蒂芬首先对Savry一一介绍了到场人员，然后详细说明圣亿作文学校和我们的情况。Savry听得非常专注，他严肃地表示，就公益性而言，自己做的事情，与圣亿一致。多年来Particuliers倾全力保护历史遗产。法国现存城堡超过45000 座，每一座都有着厚重的历史文化内涵。当代国家无力以财政资金修复维护这些数量巨大的城堡。 城堡拥趸承担起这份工作，责无旁贷。要把一个破坏严重甚至几成废墟的城堡，恢复到接近历史原貌，耗费的心血与财力之巨，常人难以想象。土木结构不说，哪怕为了一幅古画一块地毯一个门窗把手配件，都要去到拍卖会或在古董市场。   

      Particuliers采取了以城堡养城堡的模式，即把城堡修复后变为酒店经营，再以酒店的盈利来维护城堡。当酒店积累的钱到了一定程度时，Savry会毫不犹豫拿着这笔钱上路，去购买新的城堡。这是一个狂热的行程，持续了45 年。人们问Savry是否疯了？因为象他这样的人，整个欧洲总共只有两个。

      Savry告诉我们，Particuliers是一个没有其他股东参股的公司，大事都由他个人决定，钱都是一个人拿出来，所有的城堡都是由酒店赚出来的钱买的。按照法国法律，维护位于法国历史文化遗产名录上的古堡可以得到国家补贴，但是Particuliers没有领取过国家一分钱补贴。

      说到这里，Savry脸上焕发出异彩。他动情的说，＂我不是把城堡当作财产。这些城堡寄托了我的追求，我的感情。我为它们，付出了我的全部。今天的这14 个城堡，是我的14个女人。她们是我的情人，都为我深爱。我对每一个情人，都难舍难分！＂

      这番话在一个深夜这么说出来，我觉得发聋振聩，这不是故意夸张的＂法国式表达＂，而是一位领主对自己城堡赤诚之恋的真情告白！

      我们向Savry 问起城堡里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六匹马，Savry 扬起眉惊叫起来，“你们注意那些马了？你们觉得它们和一般的马不一样?”原来这是法国参加世界比赛得过名次的纯种马，马主认为只有萨克斯城堡才是适合它们生活的地方，于是把它们寄养在那里了。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两人就城堡事宜作了具体讨论。Savry一再强调，萨克斯这样的城堡，不是商品，是艺术品。它的价值，不是用“建筑物”这样的概念来衡量的。

      临了，Savry 问爸爸，引起他关注萨克斯城堡的原因是什么？爸爸不假思索，作了一个令人意外却又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答应过我们学校的学生，有一天他们要在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园里举办夏令营。我答应过学校的教师，有一天她们会和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起坐在风景最美丽的窗口旁，写自己的书。我们为实现我们的梦想而来。”

      Savry听罢，很久沉默，最后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爸爸，说:“先生，你太重感情了。你与我接触过的所有中国人，完全不一样。”一边缓缓地，轻微摇头。这个特殊动作，这一夜他做过多次，表示无限感慨。

      告别Savry的时候，凛冽的细雪粒裹着雾气从天庭撒下，月朗星稀。走到花园，他又一次停下，又是手指向上指着星光，对爸爸说：“有一句法国谚语是形容你我这种人的你知道么?说的是——脚在地上行走，但是头永远是在星星上面。”

      Savry全名Phlipippe Savry，他无疑是一个抱负宏伟、具有担当精神的高贵绅士，一个至情至性、情怀浪漫的君子。作为一个企业家，他在法国闻名遐迩。然而在内心里，我更愿意视他为一个与＂生意＂无关的独行侠，一位怀抱梦想不计成败至死不渝的精神贵族。在今天，他这样的人象翡翠一样瑰丽、象翡翠一样珍稀 。

        回来二十天，将埃默农维和萨克斯断断续续地写完，这，便是这个冬日最深刻的城堡记忆和翡丽先生的故事了。

图片发自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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