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之死(历史散文)

没有人比司马懿更会装了。

这人在曹操时代并没有受到重用，最高做到军司马。曹操觉得此人“有雄豪志”，但有“ 狼顾之相”。啥叫“狼顾之相”？狼在行走时，总是左右看，回头观望，引申为谨慎多疑、心怀不轨。曹操又做了一个梦，梦到三马同食一槽。梦是现实的折射，马为司马，槽为曹氏。马要食曹，这太可怕了。曹操的心砰砰地跳了几天，他把曹丕招至榻前，对他说：司马懿心怀大志，但又不是那种甘为臣下的人，必会干预我们曹家的事，要防着他啊。这话很快传到了司马懿的耳朵里。他装着啥事都没有发生，只是工作更积极了，办事更认真了。常常白加黑、五加二，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无怨无悔，堪称爱岗敬业的典范。这是一个可以进哈佛商学院的案例：当你的老板怀疑你，准备开了你的时候，你如何办？学司马懿。

曹操死去，曹丕继位。曹丕没有听父亲的话，反而更加信任司马懿。官至抚军将军，加给事中录尚书事。以后对蜀战事，多由司马懿主持。司马懿熬死了魏文帝曹丕，迎来了魏明帝曹叡，魏明帝继续信任司马懿，任为太尉，以曹爽为大将军，为朝中最重要的两位大臣。司马懿与曹爽为了权利，开始了一系列的明争暗斗。

司马懿再次熬死魏明帝曹叡，迎来了他的继任者齐王曹芳。曹爽施诡计，奏请皇帝转司马懿为太傅，变相夺了司马懿的军权。太傅位列三公，正一品位， 但究其实质，是闲散的高官。

司马懿仔细权衡，认真评估，认为实力不够，还没有到与曹爽摊牌的地步。于是称疾在家，不再上朝言事。曹爽派人一探究竟，司马懿见人来，语言滞缓，口水长流，手脚僵硬如枯叶，使者回去告诉曹爽：“司马公形神皆离，病不可复，令人怆然啊！”肥头大耳的曹爽贵为大将军，其实毫无心计，也就相信了使者的话，对司马公放松了警惕。司马懿暗中在民间招集高手，养死士三千人，鹰视狼顾，等待着机会。

正始十年(249年)正月甲午，齐王芳带领曹爽和曹羲两兄弟及一干人前去拜谒明帝陵墓，机会来了。装病的司马懿霍然而起，率死士列阵阙下，奏请皇大后，废曹爽曹羲兄弟；并派大将入据曹爽营，接管曹羲营。曹爽闻此消息，竟然不加抵抗，投刀于地说：“司马公正欲夺吾权耳！吾得以侯还第，不失为富家翁。”曹爽大将军没能成为他想象中的“富家翁”，反而成为司马家刀俎上的鱼肉，最后以阴谋叛逆罪(这个罪是古代宫廷政变中的口袋罪)诛杀，夷三族。曹爽一派人全被杀后，齐王芳迫于压力，以司马懿为臣相，加九锡。从此以后，魏之军政大权皆在司马氏掌握之中。接下来的，不论是齐王曹芳，还是高贵乡公曹髦，不论能力强弱，都注定是一个傀儡。

司马懿活到七十二岁而逝，这是三国时活得较长的了。他死后，其长子司马师以抚军大将军辅政，独揽朝廷大权。不久，废黜齐王芳，找了半天找不到理由，最后硬塞了一个“荒淫无度生活腐化”的律条。推高贵乡曹髦为皇帝。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魏文帝曹丕之孙，东海定王曹霖之子。他代替齐王芳即位时，只有十四岁。人虽小，却老练成熟。司马师问钟会，对新皇帝如何评价，钟会回答：“才同陈思，武类太祖。”陈思王指曹植，太祖指曹操，评价是非常高的。曹髦天文地理皆有涉猎，常以“少康复国”为榜样，崇尚“垂衣裳而治”，著有《高贵乡公集》四卷，可惜至隋代亡佚。

司马师死后，他的弟弟司马昭代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司马昭比司马师更加过分，总揽大权后，野心更大，面对皇帝的位置，总是脸色绯红，想入非非。曹髦的权力被尽数剥去，国家政事无法自主，空怀一腔热血，心中理想不能伸张，其志不能勃发，其苦恼与忧虑可想而知。他不甘被废受辱，决定与司马昭一拼。他召集散骑常侍王业、尚书王经等人，愤慨说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等自出讨之。”尚书王经劝他不要鲁莽行事，曹髦怒起，从怀里取出讨伐诏书扔在地上：“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所惧，况不必死耶。”他决定，他要亲自去讨伐他。贵为皇帝，却有如此舍生忘死之气概,让人感佩。可惜，小人王业却偷跑出去向司马昭告密，司马昭召护军贾充等作戒备。

接下来，是一场势力相差太大的战斗。

曹髦知道事情泄露，率领殿中宿卫，宫中奴隶数百人，举着各种花七杂八的兵器进攻司马昭所在的府邸。第一阵时，兵士看见是皇帝，个个心慌，一哄而散。第二阵时，贾充率兵自外而入，阻挡曹髦。曹髦声色俱厉，言词振振，敢有骚动抵抗者灭族。相府中的兵将也不敢迎战。贾充呵斥诸将说：“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 太子舍人成济听了此言，赶上前去，挥戈直刺曹髦，戈刃从背上穿出，曹髦当场身亡，死时尚不满20岁。

曹髦一死，曹魏帝国崩塌了,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三国史学者卢弼为此评价道：“高贵乡公若韬光养晦，或免于毒手，乃远慕少康，锋芒未敛，祸变及身，惜哉高贵乡”。是的，曹髦没有“韬光养晦”，没有忍气吞身，而是拔剑而起。有人说他可以更智慧一些，更策略一些，其实，在实力极为悬殊的情况下，智慧与策略更多的是心里安慰。曹髦虽没有阻止司马氏的篡位，但他活出了帝王的尊严，活出了人性的高贵。高贵乡公，他配得上“高贵”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