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底的崇明东方红农场机械化大队三中队,地处远离场部的西南角,既听不到广播,更看不到电影,只能看到隔夜的解放日报和文汇报。
知青们在这种文娱生活匮乏的枯燥环境里,除了极少数音乐爱好者,空闲时拿出口琴、笛子、黑管、小号、二胡、小提琴、手风琴等乐器自娱自乐外,绝大多数人只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黑就上床睡觉的农民生活。
1969年5月初,同住旧棉花仓库宿舍的董伟民同学,回沪探亲后,带来了一台自装的二极管矿石收音机。该“宝贝”被室友们强行流转,但也规定使用者在第二天晚上,必须给大家讲故事。
轮到我使用收音机的那天晚上,我早早上床,连头带机埋进了被窝。由于崇明远离市区,收音机的喇叭里大多传出“嘘嘘吱吱叽叽”的电波噪声,只能勉强听到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播出的大型革命交响乐《黄河颂》节目。
虽然,音乐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声音很轻,但是,那时而铿锵有力,时而优美舒缓的旋律,让我听得简直是如醉如痴。
“从前啊,有这么一窝老鼠……”第二天晚上,我按约讲起了外国文学书《豪夫童话集》里的一个老鼠故事。宿舍里除了一位室友在收听收音机外,其他人都在蚊帐里静静地听我讲故事。
我努力将故事讲得有声有色地开,中间还会故意停顿一下,提出一些悬疑问题,要求大家回答,借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可是,我觉得越往后讲,能够回应的只有个别人鼻子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嗯嗯”声了。
此刻,我明白,我讲的故事已经成为了大家的安眠曲,让室友们安静地进入了梦乡。只是,我自己却因为进入了故事角色,精神变得亢奋起来,久久不能入睡。
1970年7月,三中队在先建成的砖瓦食堂里,召开了一次全体职工参加的大会。会议结束前,有几个小队上台表演节目。因为都是些唱歌类型的大众节目,台下观众反应平平。
倒是场部派来队里指导工作的北十队育才中学67届高中知青沈文光,表演《列宁在1918》电影对白的节目,吸引了大家的眼球。他的忽低忽高音调,特别是结束时,摆出列宁前倾身体造型,左拳用力向下一顿,右手斜指天上的动作,引发了台下观众的热烈掌声。
随着5幢砖瓦平房宿舍全部建成,场部有线广播电线配套工程也同步完工。每天清晨6点,有线广播喇叭里会准时传出场部广播站女播音员柔美、亲切的问候声音,接着报告天气预报、农场新闻,间或插播一些歌颂知青上山下乡的主题歌曲和音乐。
在党的“九大”召开前夕,场部的有线广播和八一(北沿)公路上的宣传车,突然播放《北京的金山上》《远飞的大雁》等旋律优美、内容煽情的民族歌曲,让听惯激昂革命进行曲的知青,先是有些惊讶,继而如醉如痴地学唱起来。
进入1971年,机械化大队三中队更名为二营5连。春节前,连队开始筹备年终总结大会,几位文艺青年向党支部提出“各‘排’表演节目”的建议,得到了大力支持。
其中,席素平扮演杨子荣,张志龙扮演常猎户、戴兹华扮演常宝的《智取威虎山·深山问苦》京剧剧组横空出世。与此同时,陈德荣任指挥,李庶标、赵德镛、周瑞琨、胡兴国等分别敲拉弹奏板鼓、京胡、琵琶和小提琴的中西乐队也应运而生。
这次“文艺会演”,在职工中产生了较大震动。其中,一些老职工更是早早拿着板凳来到食堂,静静等候节目上演。演出开始前,“舞台”前面坐着站着的人,将整个食堂大厅挤得密不透风。当报幕员一出场,原本人声鼎沸吵吵闹闹的会场,顷刻变得鸦雀无声一片安静。
在这场“会演”中,引起全场轰动的当属《智取威虎山·深山问苦》节目。张志龙和戴兹华穿着戏装一出场,台下的鼓掌声叫好声开始出现。
“紧跟踪可疑人行迹不见,再访问猎户家解决疑难……”突然,伴随着后台的激昂音乐,一句高亢唱词声震全场,少顷,席素平披着潘峰提供的草绿色军用雨衣,侧身低头踩着碎步绕着舞台急急走圈到舞台中央抬头正面亮相。
观众们先是被杨子荣的威武雄姿所吸引,继而随着剧情的发展,不停地喝彩、鼓掌起来。
三位知青演员不负众望,嘴里的唱腔,时而铿锵有力,时而感情绵绵,手脚动作步步到位,将革命人物形象,演绎得基本到位;台下,陈德荣上下起伏双手,引领乐手忽而拉出舒缓旋律,忽而弹出高亢节奏,极力烘托剧情,不断提升气氛。
这个节目让所有到场的人员一饱眼福印象深刻,成为大家议论的话题,同时,登台的演员也因此一戏成名,受到兄弟连队的关注,被连续受邀外出巡回演出。
大量知青来到农场后,各级领导也没有忘记在抓生产的同时,解决知青的精神生活问题。在7、8月的暑期大热天晚上,场部电影放映队会轮流到家底比较厚实,愿意出钱给职工包场的连队,放映露天电影。
那时农场放映露天电影,有个不成文规矩,就是在银幕正中最佳观看区域是留给东道主职工的,外部连队的人即使早到放映场地,也不能进入该区域观看,只能站在旁边或者后面的区域,晚到的更是只能站在银幕的背面观看。
只是,我们5连属于新建单位,家底薄,没有余钱为职工包办一场露天电影,大家只能到别的连队看电影。我们往往是在太阳将要落下时,怀着对电影的憧憬,像过节一样兴高采烈地离开宿舍,一直到夜深天色漆黑,人站得筋疲力尽后,开始返回宿舍。
深夜,摸黑行走在高低不平的机耕道路上,四周一片寂静。泥路的两旁,有时会飘动些许黄色小点,也不知道是萤火虫的尾灯在发光,还是磷火在燃烧。突然,两只不知名的野鸟受惊后,从旁边的稻田里飞出,吓得大家是汗毛直竖冷汗一身。
然而,即使是这样艰苦的观看条件,也无法减低我们观看露天电影的兴致,依旧不惜体力乐此不疲地来回往返。
几年里,我们在农场的露天电影院里,先后看完了《海港》《白毛女》等八个革命样板戏电影,《地道战》《闪闪的红星》等一些革命传统电影,还有《买花姑娘》《列宁在一九一八》《萨拉勒窝保卫战》等朝鲜、苏联、阿尔巴尼亚等不少外国电影。
自1970年始,场部为了丰富知青业余体育生活,开始酝酿筹办全场基层连队参加的乒乓球比赛,并且从中物色技术好、体能强的人员,组建长江农场乒乓球队。
当年10月,我们连队承办了二场男女单打赛事,电工顾师傅专门引出电线,在赛台中央安装了2盏100支光的大灯泡。当天比赛,赛台周围早早地围上了密密麻麻的观战知青。
率先上场的是男队,一个矮个子一个大高个。比赛中,矮个子身体灵活技高一筹,高个子有些紧张处于下风。其间,小个子看准高个子的来球,一记猛抽,将他打到远台被动接球,接着放轻球于近网。高个子猝不及防连忙冲上前来救球,眼看球将落下,一个鱼跃滑冲上台救球。只是,高个子好不容易救起的球,还是被早有准备的小个子狠狠一板扣死。高个子只能遗憾地摇了摇头。
女队出场的一位短发型,身穿蓝色“的卡”两用衫的运动员,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她个子小巧,身材娇好,人长得眉清目秀,白白的脸蛋上有两朵浅浅红晕,见到许多人围观,羞涩地站在乒乓桌旁,低头捏着自己的乒乓板,不敢抬头看人一眼。
可是,她在比赛中,却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不仅发球抢攻得分,而且组合球极具杀伤力,特别是扣杀高球的力量,一板比一板重,让对方难以抵挡。她的身姿,她的技法,以及她打出的每一个好球,都让观众情不自禁地为她喝起彩来。
这次农场的循环乒乓比赛,在连队结出了硕果。6小队的女知青孙惠琴,早在华师大二附中就读时,就具有乒乓体育专长,在这次农场的女子循环比赛中,更是一路过关斩将,打到了前三名后,被场部直接召进了乒乓球队。
连队的群众性乒乓球体育运动,也因此蓬勃开展了起来。每天的中午和晚上,特别是在每月6日、21日的场休日,在这张简易的乒乓桌旁,总会聚集着不少人,大家排着队伍轮流上场打擂台,你一板我一板地围着乒乓桌连轴转。
当时,连队乒乓爱好者比较出名的是张瑞龙,几乎每天都可以在乒乓桌边看到他的身影。我曾经与他交过几次手,但总是抵挡不住他的凌厉攻势而只能不情愿地离开乒乓桌。1975年,张瑞龙“上调”市仪表局,3年后,作为局的主力队员(左六)参加市工业系统乒乓比赛,勇夺团体冠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