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影像（9）

 文/秋云亦然

                                  9

         走过春天和雨季，很快就是盛夏了。石库门老屋因为前后不畅通，让人感觉特别闷热，到了午后不得不开空调。秦可丹平时比较节约，房间里一直开着空调就有点舍不得，但徐鑫甡希望她别为这点电费纠结，关键不是节约，是要能赚钱，秦可丹这才无所顾忌、坦然地在空调房间里看书写字。自从辞职后，她已经读了好几本徐鑫甡推荐的书，如《简爱》、《月亮与六便士》等等。尽管即将临产，但她每天练一个小时的字雷打不动，徐鑫甡本来是让她女儿练的，没想她比女儿更来劲，好像马上就要成为一个书法家似的，所以进步也快，有些字竟然写得很漂亮，应该说是有天赋的，女儿也不错，既认真且已经认识了好几百字，徐鑫甡索性教她读起了唐诗和三字经，许多竟然都能背出来，这使徐鑫甡开始欣赏起母女俩了，当他看着母女俩一起写字时，他感到很欣慰，半年前他家里还是冷冷清清没有生气，要么就是几个朋友来聊天，整个房间烟雾弥漫，可眼下情况全然变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这儿他是一家之主？！这段时间，秦可丹的弟弟秦家庆放暑假来上海，在他姐姐可丹家住了半个多月，就住在亭子间，尽管小而简陋，但他觉得不错，毕竟这是在上海的市中心，出门去那儿都非常方便。他在南京医科大学求学已经三年，没想徐鑫甡跟他倒是很谈得来，问了他许多医学上的事，还问了他上解剖课的具体细节，徐鑫甡听得津津有味，差点要跟他去南京医学院看尸体解剖。秦家庆向姐姐姐夫告辞回南京时，秦可丹已经进入临产期了，她的父母也从家乡赶了来照顾他们和孩子，他们的外孙女即将入学，眼下两位老人忙得不亦乐乎。这天，秦可丹觉得肚子胀痛且已见红，急忙让徐鑫甡喊了出租车，把她送去妇幼保健院，这之前她早已在那儿登记了。当徐鑫甡把她送到医院办好一切入院手续后，他总算松了口气。消息不胫而走，都说准备来医院看他们……第二天凌晨五点多，秦可丹生下一对双胞胎，一儿一女，徐鑫甡喜不自禁，中年得子且是龙凤胎，觉得老天爷对他太眷顾了。此后大哥大嫂、二姐和她的男友杜少南、以及夫妇俩各自的朋友们也都来医院看他们的双胞胎，一时全家人沉浸在无比的欢乐之中了，认为徐鑫甡中年得子且是双胞胎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来看他们的亲朋好友都赞不绝口。这天，秦美芬从南京赶来上海照料姐姐，跟徐鑫甡一起去医院接两个孩子出院，当她望着体态丰腴、面色红润的可丹说，现在你有四个孩子了，会忙不过来吧？秦可丹说，怎么会忙不过来？我跟爸妈一起带他们。美芬说，还是得请个保姆，望了一眼徐鑫甡，你说对不？徐鑫甡点头道，真忙不过来应该请。说话间也就到家了。徐鑫甡和秦可丹一人一个抱着婴儿进了家门，美芬则倒车出去，驾车去附近的小区停车，她熟门熟路，十块钱停一整天，她觉得不贵。

徐鑫甡的岳父母已经把家里收拾干净，二楼房间放了一个儿童床和摇篮，把房间的空间缩小了许多，好在原来的电脑台搬到了阁楼上，能放下这些已经不错了。这时候美芬已停好车回来，她上楼开始料理一双婴儿，当把他俩分别放入小床和摇篮时，却都开始啼哭起来，秦可丹马上抱起来哄她，当即就不哭了。美芬则摇了摇婴儿床，一会儿他也不哭了。此刻，徐鑫甡岳父母领着一双外孙儿女也上楼来看双胞胎，大的孙女儿还逗她的弟妹玩，竟然被她逗乐了。这让徐鑫甡深感欣慰，他见岳父母也都在他们的房间里看他们的双胞胎，就说，已经给他们起了名，男孩叫嘉诚，女儿嘉瑜，并把名字的意思解释了一番，还说这几天就为嘉诚嘉瑜去报户口，众人都说名字起的好，他的岳父更是赞不绝口，说女婿有文化。美芬说，到底是读书人，连起名也是有深意的。徐鑫甡见房间里站满了人，岳母则问她的女儿是不是要把鸡汤端上来吃，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碍手碍脚，就说，你们忙，我出去一会，就一路去了陶伯英家。

没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徐鑫甡家因四个孩子都小，两个还在襁褓之中，一家人忙得不亦乐乎，许多商品都在网上买，如一次性尿布、婴儿被褥、婴儿营养品之类。大女儿已经读上小学，每天由岳父接送，晚上则由可丹盯着一起完成作业。对秦可丹来说，小学一年级课程由她辅导还是绰绰有余。秦可丹并不讲究坐月子，半个多月后，她已经起床干活了。对她来说，她不是个养尊处优的女人，所以妹妹美芬也回南京忙自己的事去了。中秋前一天，徐鑫甡被陶伯英请去吃晚饭，想叫她一起去，她说家里走不开，就不去了。徐鑫甡看出来她是个非常有责任性的女人，由此陶伯英要请他跟秦可丹一起去，就被他婉言谢绝了。这天吴良珺夫妇一起来，虽然是小范围却也有七八个人。大家入席后开始喝酒。陶伯英首先举杯祝徐鑫甡中年得子，且是双胞胎，大家一起举杯祝贺，徐鑫甡当即表示感谢。吃了一会，吴良珺突然发现徐鑫甡脸色苍白、闷闷不乐、人也瘦了许多，且不太爱说话，心想以前总是积极向上热情洋溢的，如今怎么变得如此木讷了呢？就问他道，没事吧？徐鑫甡心想难得大家聚一聚，谈自己的事不太好，于是强作笑颜笑嘟哝道，没事。朱慧珍瞥了他一眼说，一定有事，说说有啥关系？陶伯英说，好事大家分享，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们分忧啊！大家纷纷附和道，对呀，看看我们能帮你啥忙。徐鑫甡茫然若失地说，我家你们都来过，很小的石库门房子，上下加起来不过六十来个平方，这一套房子现在全让我住下来了，只是每月付我大哥二姐房租就行了，当然房租是很优惠的。但如今一下子添了这么多人，就显得拥挤不堪了，走上走下，不是让这个就是让那个。我的两个双胞胎，老大不哭老二哭，老二不哭老大哭，有时一起哭，简直让人崩溃。还有我老婆带来的两个孩子，大的一个已经读小学了，每天功课要帮她补习，为了功课，有时她大声嚷嚷，孩子有时哭泣，她还打她，说不打不成器,整天没有一个安静的时候……唉，再这样下去我简直要发疯了！我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可眼下弄成这样局面真没想到，有时想这家就让我老婆去管吧，我就外面去租个房子，我还是喜欢一个人住，这样清静一些。他开始喃喃自语了。这样一说，大家就同情起他来，说了许多安慰的话。陶夫人笑道，哎呀，本来你老是说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现在热闹了，你又说受不了！人啊，真是没有满足的时候。朱慧珍说，听上去你想离开。陶夫人说，你的一对双胞胎宝贝不管了？！徐鑫甡说，不是不管，我根本插不上手，他们一家人管的好好的，我在他们眼中总是碍手碍脚的。我在家里除了付钱，简直就是一个多余的人。你们知道，如今有了两个孩子，开销很大，住的地方这么小，如果有钱就会买一套住宅，我只要有个书房就够了，晚上我就睡在书房里，但眼下只能等动迁了。可动迁现在看来是遥遥无期的。于是我又想去乡下住一段时间，他们一家人全都涌到上海来了，乡下的房子就空出来了，有山有水风景好，我可以去住，静下心来写一本书，这也是我多年来的愿望……说得大家鼓起掌来。陶伯英耸耸肩说，想法很好，一个人住那儿虽然安静，不是太孤单了吗？一日三餐谁安排呢？吴良珺说，没人做饭可以搭伙啊，只要人家愿意就行，每个月付人家一些饭钱不就解决了？陶伯英说，你如果真去，我们陪你一起去玩几天也好。说得大家都表示赞成，纷纷举杯说愿意陪他去看看……这让徐鑫甡由衷高兴，不由笑道，好啊，我只是提一个想法，没想大家比我还热情。这一晚酒喝下来，徐鑫甡的情绪好多了。他喝醉了，由陶伯英送他回家。

                                尾声

        乡下并没有去成，因为一家人不放心徐鑫甡。他们认为，一个人去乡下干嘛？呆在村里傻傻的，这会被村里人耻笑。再说自己家里写不出东西，到乡下就能写出东西来？根本不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徐鑫甡对许多家庭琐事常常跟秦可丹的意见不一，有时为了一点小事争论不休，一家人都站在可丹一边，徐鑫甡简直成了多余的人。只要待在家里，他就安静不下来，干啥都不成功，写东西总是分心，连一篇小稿子也要花上九牛二虎之力，这简直让他发疯。不久他得了抑郁症，整天郁郁寡欢，对生活对自己以及家里的一切开始焦虑，对家中混乱不堪的局面烦躁不安。老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自言自语，好像这里不是他的家，有时看见秦可丹像陌生人一样，仿佛她不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陌生人，因为许多时候，他跟她格格不入。虽然大小四个孩子他都喜欢，但对像幼儿园一样的地方他觉得受不了，他对自己心理上的变化感到很无奈，他想调整自己，尽量融入这一家的日常生活中。但这很难，他一点都不适应家庭人员众多的生活环境。一年以后，他在自己家附近租了一间老屋搬了进去，老屋也是石库门房子，虽然不大，但很安静，房里除了小床、电脑台，连同搬进去的还有几大捆书籍和两个书橱，平时只在吃饭的时候才回去。半个月下来，他竟然习惯老屋里的孤独生活。秦可丹有时来看他，他对她说，他喜欢安静生活，毕竟他要写点东西。秦可丹自然很理解他，也不劝他回去住。此后，吴良珺和陶伯英来看他就去他租的老屋，不再去原来住的石库门房子找他了。

（全文完）       2017年9月一稿     2018年元月 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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