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与夜与刀
八月十五，阴，月被乌云遮住。
刀出鞘隐藏了往日的寒光，是杀人的好日子。
丁三走进一家酒楼，手里拎着两个用白布包裹的人头，几缕头发裸露在外。
他胡子拉碴满脸污垢，头发乱糟糟，一身天蓝色外套倒是洗的锃亮。腰间绑着一把单刀，刀鞘上的木漆掉了大半。
丁三高喊：“小二，一碗白米饭，一盘土豆丝，一碗井水。”
偌大酒馆里就他一位客人，这一喊，竟然有了回声。
小二连忙从后台跑了出来，嘴角还挂着口水，显然是刚睡醒。
八月十五是一家团圆的日子，都在家赏月吃螃蟹，往日热闹的酒楼今天晚上反而冷清了许多。
“客官，就这些东西后面师傅可不开火。”这小二揉着眼睛对丁三说。
他没有说话，哐啷一声，把单刀拍在桌子上，接着把两颗人头也扔在桌子上。
小二吓的一激灵，睡意立马吓到九霄云外。
什么时候这些江湖人如此大胆，京畿重地，两颗人头就这样随手扔在酒馆桌子上。
小二忙道：“客官且等，我这就告诉师傅给你做。”
丁三用手指头敲着桌子，喉结微动，嗯了一声。他的手指头很细，若是洗净了单拿出来看，还以为是哪家的闺秀。
小二低着腰连忙跑到后厨，这时酒馆的的前厅就剩下他一个了，丁三十分享受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一个人走江湖，在这种时候是最让人安心。
一炷香的时间，小二将丁三要的三样端了出来，一边摆一边说道：“客官，小店今天没有客人，您算第一个，掌柜的要我送您一壶酒，也算是过个中秋。”
丁三笑道：“你们掌柜的费心了，不过我不会喝酒。”一名顶尖的刀客是不会喝酒的，喝酒会让手抖，刀拿不稳便不快，不快的刀是无法杀人的。
小二赔笑：“客官是大侠士，自然严于律己，不过掌柜的吩咐下来，我端走也不好交差，我把这酒放在您这，这是烫过的老酒，不伤身子。您要是爱喝，你就抿两口。您要是不爱喝，就把它放一边。”
“你放下吧。”丁三说道。小二心想这位也是好说话的嘛。
丁三这顿饭吃的很慢，他小时候家里很穷，这样的配置就是过年过节才可以吃到，如今他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他这顿饭吃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他在等，等的不是什么约定里的人，也不是哪个武林中的前辈。
他等的人终于到了，十几个穿官服的衙役，京城中的衙役都是千挑万选的好手，来了十几个，丁三觉得值了。
“是你杀的赵家父女！？”为首的衙役道。
“是”
“你可有原因？”
“报仇。”
“我们要捉你归案，你可服气？”
“服气，你们今晚要是找不到我，以后即便是遇到我也会拼个鱼死网破。”
“哦，那今天？”
“引咎自首。”丁三转过身来，将两只手臂平举。
为首的衙役吩咐身后两人，拿出两幅乌黑的镣铐，给他锁上。
丁三很高兴，跟着几位衙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二
三年前，八月十五，阴，无风，没有月亮。
丁三很高兴，他八岁拜入刀剑山庄，过了十年，他终于出师下山。
师傅对他说：“你的刀法已经学成，几近刀为人仆，人为刀心的境界。再过三年必然达到，到时候当世为敌者便没有几人。”
丁三早已经做好计划，下山第一件事便是回家，父亲腿上有疾，自己离家十年，回去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头便可以衣食无忧。第二件事便是见自己那位师姐一面，已经一年不见，不知师姐可好。
他八月十四晚上出发，师父送了他一匹马，以这匹马的脚程十五晚上便可以回到丁三家，和父亲过一个中秋。
他很感激自己的师父，没有嫌弃自己的家贫，收自己为徒后亲囊相授，如今知道自己没有脚力，就把自己的宝马送给他。
丁三家门前挂着一个灯笼，但没有点亮，他的父亲在他拜入刀剑山庄时候承诺说：“你回来时候我给你点上咱家最大的红灯笼。”
丁三心中一紧，暗道：“出事了。”
他急忙跑进家，里面也没点灯。丁三推开门扇，吱~年久失修的木门的声音很刺耳。黑暗中一把剑向他刺了过来，这把剑很快，犹如一道闪电。
剑上的寒光让丁三看清了那张脸，这张脸很美，是男人的俊美和女人的柔美完美的柔和。
丁三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敌，十年苦修也在这一瞬间爆发。他腰间的单刀也出鞘了，他的刀也很快，但没有寒光，单纯的快。
丁三格挡住对方八九分的威势，这一剑还是刺进胸口半寸，对方轻咦一声。
这时候灯亮了，油灯的亮度不算大，但足够将这件方寸小屋给照亮。
“师弟？”
丁三转过头，看见另一个人，这个人神采奕奕，脸颊微红，头上微汗。习武之人不易出汗，看来刚才有不少的消耗。
“师姐？”丁三诧异无比。
“误会，张师兄，这位是我在刀剑山庄的师弟。”丁三的师姐开口说道。
这位张师兄手上一闪，剑已入鞘。
“师弟，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家。”
“......”
丁三见两人沉默，反问：“你们为何在我家？”
张师兄道：“有人偷袭我师尊，让他老人家受了重伤，我们追他来这为师尊报仇。”
丁三问：“是谁？”
张师兄闪过身，桌子底下躺着一具死尸，显然是断气没多久。
丁三恍惚，这是自己日思夜想要回去侍奉的父亲。
丁三这时候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想不到，只觉得耳边有个声音对他说，“出手！”。
丁三出手了，他的刀没有寒光，一出鞘整间屋子的光仿佛都被吸进刀中。
张师兄收回鞘的剑再度出鞘，这一剑璀璨无比。
两人走了三招，丁三身上又出现了三个伤口。手臂上一道，腿上一道，心口上的一道和原来的形成一个十字。
张师兄身上只有一道，这一道将他的喉咙划开，血还没渗出来，已经是断了气。
丁三的师姐脸色巨变，她也出剑了。两人的师父江湖上人称刀剑双绝，剑法第二，刀法第一。因为他的剑法比不过当今的武林盟主，但刀法可以。
丁三用完三招已经没了力气，两人各出了一招。
师姐的剑是太阳，丁三的剑是黑夜。
丁三倒下了，他没有死，但力气用完了。
师姐踉踉跄跄走出小屋，她也没了力气，跨上马消失在黑夜中。
三
四年前，八月十三，晴，月亮很大。
八月十五，刀剑山庄每年这一天都会有几个弟子学成下山。丁三的师姐后天就要下山回家，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和师姐说清楚。
“师姐，在吗？”丁三在师姐的门外敲门道。
“是丁师弟吗？直接进来吧。”他的这位赵师姐声音充满魅力。这也是吸引着丁三的地方。
他推开门，走进来行礼道：“师姐，我怕明天送行的人太多，我说不上话，今天过来权当为你送行了。”
师姐说：“坐下吧，我还以为你不关心我下山呢？”
丁三脸上僵住，尴尬的笑道：“师姐说笑了，师姐的事对我而言都是大事，哪里有不关心的道理。只是怕师姐嫌弃我这个毛头小子做事让师姐不开心。”
“丁师弟，你明年也就出师了吧，到时候来京城赵家，我肯定好好招待你。”师姐说道。
“那就先谢谢师姐了，我下山回家安顿好后第一件事就去师姐府上拜访，师姐千万不要忘了啊。”丁三笑道。
“忘不了，忘不了，以前托师弟办过不少事情，下山以后有师姐罩着。对了以前你说你有仇人在京城，我回京城后可以先帮你探查探查，你先把仇家名字告诉我。”
“师姐，这仇家名字我现在还不知道，只知道是马匪出身后来捐了个官。下山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和父亲找到这杀母仇人。”丁三气狠狠的说道。
他在师姐房里一直待了两个时辰，两人仿佛有无数的话要讲，从武功招式讲到名川大河，又讲自己心胸抱负。
师姐说：“我要像师父一样开山立派。”
丁三讲：“先报仇，以后开一个镖局。”
“那师姐，我就先告辞了，明年可记得招待我。”他对要去京城看这位赵师姐的事再三强调。
刀剑山庄建在山顶上，现在又是子时，山庄里的弟子都睡了，一片黑漆漆，风很凉，他心里却像是有一团火。
丁三抬头望天上的月亮，缺着一块，但马上就要圆了。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刀，消失在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