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死了一只羊

我叫金巴，是一名卡车司机，我的工作就是在可可西里的荒原上拉货跑运输，没有归程，无声无息。我唯一的伙伴是这辆破败而又任劳任怨的大卡车，它载着我走，似乎从来不会抱怨，只是偶尔它也会有个头疼脑热，我理解它，毕竟它和我一样，也会累，也会不再当年。

  今天真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阳光照射着大地，同时也把温暖挤进了我的这间小房子，嗯嗯，真的好舒服！这天气使我不想起床。嗯！算了，干脆今天我和我的老伙计都休息一下吧，我这样想着，很快想第二次进入我的梦乡……然而此时我被一股异常浓烈的狐臭味呛醒了，心里有点恼恨……哼！该死的家伙，总是不失时机地来找我。我瞪了一眼普布次仁，他像根木头一样立在门口，嘴里还蹦出一句话"替我拉趟货！"我不情愿地站起来，为了显示出我对他这位不速之客的不欢迎，我走到窗口，拉开了窗户，阳光迅疾的投在了我的房子里。我对他不礼貌地说道"今天我休息！"普布次仁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搅扰了我的兴致，还是巴结地说着"我再加500块钱。"我被他说动了，这会儿，我已经开着我的老伙计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跑在去萨那的路上了……孤独，寂寞，荒凉啊！这路上的一切每天我都重复地阅历着，像一场场看不完地黑白无声电影。一会儿热浪滚滚，一会儿又黄沙满天，反复无常的老天爷把这条路上所有有一线生机的活物似乎都吞并待尽了，只有少部分像我一样顽强的人在这里挣扎着，时不时也会有一两个同行的大卡车从我的卡车旁一闪而过，这使我又重新鼓足勇气朝着前路进发了……卡车上我用磁带不断地放着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我的太阳》，我很喜欢这首歌，我也可以用藏语把它唱出来。多年来我一直把我自己的女儿当成我的太阳，就像这首歌歌词中唱的一样，可是她却也抛弃了我，跟着我的代驾小徒弟跑了，我心中的太阳什么时候再照见我呢？听这首歌，勉强只能给我带来一点点安慰。想完这些烦心的事情，我把目光转移到了车窗外……我渴望看到一两个活的东西，哪怕是动物也行，就这样我边开车，边搜寻着周围生物的踪迹。这会儿什么都没有。一阵阵困意席卷而来，使我周身不自在起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用打火机吃力地点燃了，长长地吸了一口。嗯，烟吸到肺子里后，我感受到了畅快和舒适，我吸尽了最后一口烟。嗓子里这时却渴的快要冒烟了，于是我拿出一瓶水，里面只有一丁点水，但足以滋润一下我的咽喉了。喝完后，我把瓶子捏到变形，扔出了车窗外。瓶子被车子抛弃后，翻滚着留在了远方，我朝后方看的时候。突然我的大卡车猛烈地颤动了一下，不好，什么东西被撞上了，我在心里这样想……下了车，不远处果然躺着一具尸体，那是一只死羊，早已被我的卡车撞死了的羊，它的嘴角里还流着殷红的鲜血，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我看。

  罪过啊，满世界看不到活物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在我车底下丧命呢？我在心里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深深的忏悔。卷了一根纸烟，吸完了，我把死羊抱在了我的副驾驶座上，可怜的羊让我带你去寺院请僧人为你超度吧！但愿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在六道轮回中能转个好点的东西，不再受这车碾之苦。车窗前挂着我的上师照片和我女儿的照片，此刻原本属于印在照片后面的上师相却翻转成了正面，我的上师神情严肃地盯着我，他的眼神里似乎是有责备我的意思。

我不敢和上师的眼睛相对了，低下头开始专心的开起车来。车子在荒原上跑了一会儿，这时我突然发现前面有一个人在自顾自地走，看样子应该是去拉萨朝圣的信徒，我有了载他一程的想法。车子走到他前面，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走来的时候。他头戴英雄结，背着行李。身上穿着很破烂，蓬头垢面，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着腰里却别着一把藏刀，我被他的这身打扮逗笑了，他像个乞丐一样，载上他别说是我的福音，说不定还会给我招致晦气，刚才那只羊也应该是因为他要被我撞见，才倒霉撞死的。我在心里这样想。我把我撞羊的罪恶感强行加在了这个"乞丐"的头上，我心里有点原谅自己了。

没办法，既然停下了车，我就得载他一程，我跳下车搬走了副驾驶位置上的死羊，对他说道:"伙计，快上车！"他无所谓地坐到了副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上死羊的血还是滴答着。我让他把行礼放下面，别影响挂档。他遵命地按我吩咐如是做了，我对他的唯命是从感到满意，看来真是个乞丐。

  我问他是不是要去拉萨朝圣，他回复道，去萨那。正好同路，我可以拉他到那里。看他可怜的样子，我给他唱了那首《我的太阳》，可他居然说我唱的不怎么样。我有点生气了。我问他去萨那干什么？他半天不回答我，我更生气了。对他说道:"臭乞丐，我问你去那里干什么？要不是我可怜你，你会这么舒服地坐在车子里吗？"这时候，他用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刀柄，冷冷地回答我"去杀一个人，二十年前一个叫玛扎的人杀了我的父亲，我找了十年，终于打听到他的去处，在萨那。"我被这个打扮地像个乞丐一样的人，说出要去萨那复仇的话而感到吃惊不已。谁会想到这样一个瘦小单薄的人要去做这样一件可怕的事呢！于是我加快了车速，车子飞一般地朝我们共同的目的地萨那驶去……我卸完了货，把车停到了一个卖羊肉的摊子前。那个摊子上挂着一只整羊和一些分开的肉，老板正在卖力的吆喝，同时用斧头剁着案板上的羊肉。我向他询问:"整羊怎么卖？"还没等我说完，老板已经把羊取下来称了一遍，并且说"刚好六百六十四，你买整羊我可以便宜些。"在他这种似乎要强卖的行为下，我又问他"活羊整只多少钱？"他有点厌恶的说道"五百元"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赚不了几个钱，干着这杀生的行当，我也不容易"他以为我嫌他的肉贵了，看来他曲解了我的用意。我向他保证，回来买他的肉，这会儿要去寺院。他气急败坏地猛力剁了一下案板，我没有理会，开车离开在寺院门口，我遇到了一个乞丐，并给他施舍了二百多元钱财，让他打消了要我施舍给他死羊吃的请求。我想着这只死羊被僧人超度后喂给秃鹫们吃，功德才会更大。僧人给这只死羊念了跟人死后要念的一样的经文，老僧人向我保证它能找到回家的路。我把五百块钱给了僧人，这是我从卖羊肉的人那里得知的，一只活羊五百块钱，我想僧人收下我的钱财，就跟那只撞死的那只羊收到了我的恩惠一样，我们藏区有这个传统。我感觉我在心里好受多了。最起码我不会亏欠于它了。

回来的路上以原价买回了半只羊肉，那个老板并没有便宜。我准备把我的羊肉送给我的相好卓玛，这个女人喜欢吃羊肉。我想我的女人应该会很高兴的迎接我的到来的。果然不出所料，在经过一阵我们之间的互相安慰后，我像他讲起了我昨天路上遇见的那个康巴人。卓玛不懂我，她却在毫不在意的怀疑我对她的忠诚。好，不说也罢！她不理解我的意图。我的脑海里一直在思考那个和我有着同样名字的人此刻在哪里？玛扎到底被杀了没有？我开着车去了一家非常红火的茶馆，准备在那里打听杀手金巴的去向。

一些爱好赌博的人在后面吵吵闹闹，旁边一个老头子趁机揩油着风骚的老板娘。嘴里还一直讲着他那年去拉萨，跟老伴吵架后在茶馆碰到一个头戴英雄结的年轻人，向他兜售了他目前戴的这个金刚杵的故事。我坐在茶馆窗户旁边，无心听他们说这些话，大概这个故事是那个老头子一直老生常谈的话题。此刻看着窗外一条狗快速地正在向寺院方向跑去，随后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领着一个孩子也走向了寺院。从老板娘口中，我得知了杀手金巴打听到了玛扎的住处，我开始心里胡乱猜测起来，嗯……玛扎此刻已经应该被杀了！老板娘是这样说的:那个人像个乞丐一样，我让他出去，没想到他身上有钱，他进来坐到了这个位置上，看着窗外的人和狗，一碗藏面被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并向我打听了玛扎的住处，就放下行礼离开了，行李还放在这里，要是碰上，我一定能认识他。听老板娘说完这些话，使我更加想知道他复仇成功了没有，于是我告别了老板娘，找到了玛扎的百货商店。玛扎的妻子告诉我，确实有个人来找过玛扎，不过那人已经走了，走了以后，他的丈夫这两天一直心声不宁，刚才去寺院转经了。啊？我听了后很吃惊，心里不断的问自己，难道那个杀手金巴找到的这个玛扎不是他的的杀父凶手吗？记得老板娘还跟我说过，这个商店的玛扎有去寺院转经的习惯，不爱跟人说话。于是我开始等着玛扎来……没过多少时间，我期待的玛扎拿着转经筒走进了我所在的房间。这是个五六十岁，瘦小满脸皱纹的老人，看起来还有点善良，我向他打听起了"杀手金巴"的情况，老人紧张又不失平静地说道:"他看到我后，哭了起来，然后说找错了就不知去向了。"我对这个结果感到很诧异，为杀手金巴没找到玛扎而抱憾……但一个奇怪的疑问又在心头升腾起来，看着玛扎的神情，以及他的孩子，我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目前我不想再去想它了，因为我还要赶路。我告别了玛扎，开着车又奔向了孤独的公路。当我走了好长一段路时，突然我的车子又猛烈地抖动着停了下来。我跳下车，使尽全力借助十字扳手拧掉了螺丝，用千斤顶起了车，换上了新的轮胎，我感到好累，靠在车轱辘旁睡着了。梦中我和杀手金巴穿戴的一模一样，我拿着他的刀子，耳边响起了那首《我的太阳》，冲向了玛扎所在的房子。他的妻子和儿子惊慌地跑开了，玛扎没有逃离，绝望地领受了我的刀子，献血喷涌而出，玛扎倒在了血泊里。我看到秃鹫们争抢着玛扎的肉体，他的血肉被秃鹫们的嘴巴撕成了一块块一条条，之后秃鹫们扑闪着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