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杨好约了这周一下午，今天上午她来送日记本给我，确定了下午第三节课。她看到我说，老师，我周末嗓子都哑了，我说怎么回事？她说，你看我的眼睛，眼睛肿了。她说周末不开心，和弟弟吵架。约了下午具体聊。
上午上完课下去，准备写东西。碰到心理老师小范，一会看到班主任和杨好也下楼了，我问她怎么了，是小范约了杨好聊天。班主任就和我聊了会，说了她周末又自残了。我也问了些她原来的情况，班主任说校园欺凌有些可能是她幻想出来的，不完全是真实发生。并且说她去了那所学校半年就被诊断，可能在那之前就有些问题。也提到她总是找各个老师的事情，我说我也感觉有些被打扰，没有办法交付她那么多时间。班主任说，她担心这样她会依赖老师，生这样的病还是主要靠医生解决，老师安慰好还好，哪天老师精力不足，或者没安慰到位，她出问题了，她家里可能还扯皮找麻烦。班主任说，我们统一一下，还是要有个界限。我说，心理医生其实只能解决症状，我们只能帮助她，其实真正能让她走出来的只有她自己，界限真的是需要有。
和班主任的交谈，她给我提供了几个线索。一是，之前我听她描述校园欺凌，也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在一个以升学率为目标的学校，明目张胆多次的欺凌，并且老师完全放任不管，是全部的事实，还是有她幻想出来的部分？二是，我一直以为校园欺凌是她疾病的主因，但是半年的时间，就这么严重，一定在那之前，她就处于不太好的状态中。三是，班主任说她找遍了所有的老师，希望总有人陪她聊，比我想的更严重，虽然我立了界限，但是我还是觉得需要再说些什么。
下午我问了她周末发生的事情，看了她手腕的划痕，我没有表现出吃惊，其实我根本也不吃惊，她正在经验这个抗抑郁的过程，也许会持续一年半载。这中间有这样的行为发生，也是正常的。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
你当时怎么想的？为什么划伤自己呢？
就是觉得心情不好。
你划伤自己，父母有什么反应？
他们不知道。
要是他们知道呢？
他们就觉得，这是你自找的。
听起来你爸妈很冷漠。你们之前关系就是这样吗？
一直是这样。
为什么？
我六岁前都是和爷爷奶奶生活，我爸妈想要男孩子。
他们对你弟弟好吗？
还可以。
所以，其实你心里，对父母是有埋怨的，感觉他们不爱你。
她点头说，是的。
你在去之前的学校前，状态怎么样？
她有点意外，说，还好呀！
和父母关系怎么样？
不怎样，一点事情都会吵很大，也很容易走极端。
他们会打你吗？
会，我嘴巴这里还有个印子，会拿书打。
他们会怎么说？
说后悔生我了。
我们有情绪的时候，其实最核心的表达就是，我不被爱，我不够好，我是没有价值的。你觉得你每次不想活了，是哪一种呢？
她说，都有吧。
我听你过去几次描述，听你说的比较多的，感觉没有活着的价值。我感觉这个来自于，你从父母那里习得，你是不被爱的。孩子总是无意识忠诚于父母，如果父母这样传递信息，你也会觉得自己是没有价值的。没有父母的爱，是生命里很大的缺失，我们总是试图证明父母是爱我的。你过去感觉不到爱，试图自杀，有没有也想通过这样的行为证明父母是爱你的？
有。
我想你的父母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冷漠，你最开始自杀未遂的时候，他们一定也很紧张吧。
她点头，又说，还好吧，他们一直都觉得，要死你就去死。
你觉得你的父母真的希望你死吗？这不是真的吧？又不是阿猫阿狗，把一个娃养这么大多不不容易啊？
她笑了。
你的父母肯定是爱你的，你信吗？就像你虽然怨他们，你也是爱他们的。我们看电视里，那些杀人犯，强奸犯，他们也是爱自己孩子的。那些失足青少年，一样是爱父母的。我们从父母那里传承了生命，这是无论怎样的发生，都不能改变的现实。你相信你父母是爱你的吗？
她点头。
我说是的。但是他们没有爱的能力，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爱你。你长大了，他们可能都无法理解你的内心，无法和你沟通。他们就觉得，他们辛苦工作，抚养你长大，供你读书，你生病了，他们带你治病，已经很影响正常生活了，帮你转学，怕你自寻短见，他们就小心翼翼不惹你。但是你还是会做傻事，他们也心灰意冷，没有办法，就听之任之了。
但是站在你的角度，你也没有办法，和父母关系不好，去了新学校，又没有办法和新同学沟通，你状态很糟糕，情绪无法自控，也没有得到支持，才做了那样的选择。
如果你和父母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你们都觉得对方错了。但是当你愿意换一个角度，你发现其实没有对错，只是角度不同。
我问，我这样说，你有什么感觉？
感觉自己被理解了。
我猜，周围大人亲戚朋友一直在各种劝说她，让她感觉自己错了，她才会说这样的话。
我说，还有，父母对待你的方式，可能也是他们从自己的父母那里习得的。我们每个人会受到教育环境的影响，但是最大的影响来自于家庭。也许，他们小时候也没有被很好的对待，他们也不知道如何爱孩子。你父母那个年代，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他们的父母哪里有余力去爱孩子。物质不够发达的时候，养活孩子就是目标，现在经济发达了，父母才有心力去关注孩子的心理和精神。
所以，这一切都是无意识。很多人就这么无意识地过一生，但是你因为目前的困境，比很多人更早地觉醒了，你会剥离掉一些东西。我希望你记得我的这句话: 如果我不是被父母珍爱的生命，我还能珍爱我自己吗？我重复了两三遍。
她说，我觉得能。
不被父母珍爱，是生命里很大的缺失，你能带着这样的缺失去生活吗？
很多人都是带着缺失去生活的，幼年丧母，老年丧子，失去双腿，生意失利，负债，我们听到很多故事版本，他们都活过来了。你也可以，你可以选择，即便我没有很好地被父母对待，我也能温柔地善待自己，而不是用自虐的方式。
还有，我还是那句话，父母，医生，老师，都是帮助你的人，但是真正能让你走出来的，一定是你自己。我很清楚的一点是，我不能治愈你。我们有这样的缘分，我选择帮你，但是不是拯救你，我很信任它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刘老师有个担心是，她怕万一有天你情绪不好，而我们又不是总能这样开导你，你会想不开做傻事，那样可能你的父母接受不了现实，反而责怪老师，老师有这样的担心很正常。但是我觉得，其实如果这个情况真的发生了，和我们老师也没有关系，从更大的视角看，那是你这个生命的选择，我们只是你这段路的陪伴者，你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任。如果你的父母没有照顾好你，你能不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好好善待自己生命和自己的身体，你能不能对自己有更多的爱护，这是你需要发展的品质。
你一定要去信任，在你那团情绪下面，有很强的生命动能。你的情绪和你一样大，你就会动弹不得。当你对它说是，给它一点空间，你的生命力量才会从那个被释放的空间慢慢出来，这是你要活出的力量，也是你这段经历要给你的生命礼物。它包装很难看，但是你要有耐心，大的改变要以半年一年来计算，这个过程你的情绪状态会反复，但是你会慢慢感受到变化，你需要对这个过程有耐心。
末了，我又拥抱了她，这次她自然了些。然后又忍不住叮嘱了几句，看起来你是患者，是那个无能为力的人，但是你一定要相信，力量来自于你自身，你才是那个可以治愈自己的人。我因为经历过，才能这么笃定和信任这个过程。
事实如此，生命要在黑暗的熔炉里淬炼它的品质，除了去经历体验，去臣服允许，别无他法。我们作为陪伴者，守护者，爱她的同时，也要允许她受苦，因为这是她的人生啊。感觉被接纳，这才是一个人改变的最大的动力。
另外，上周五她请假，我准备在班里和同学们说明她的情况，因为她说同学们私下对她很好奇有很多猜测，我想揭开这个锅盖，大家自然就不把能量放这里了，可以顺便引导大家关心她。我们交流过想法，她同意了，其实我觉得这对她和其他同学来说，都是成长的机会。我课前说了几句，看到平时每天陪伴她的那个女生摇头示意我别说，然后她后面的那位同学还问我，老师，你问过杨好了吗？她同意了吗？当时，我真的感觉到，其实孩子们已经学到了很多。他们给我的提醒里，就有关心和尊重，我们还需要有什么担心呢？我想了想说，那我还是再征求一下杨好的意见再说吧。我目前先告诉大家的是，就是她目前的状态，需要大家关心地对待她。有时，我们老师会给她开点小灶，是因为她当下有这个需要，你们不要瞎猜测，保持善意就好了。
同时，这几次交谈，我也有个警觉。有时候，她的状态会影响到家长，老师对待她的方式。当她被情绪包裹，其实不自觉就处在受害者的姿态里，过去的自杀未遂是对生命失望，也是对家长爱的索取。现在的状态，是因为陷入情绪动弹不得，有时候也会无意识索取老师们更多的关注和爱。所以，我对于她的任何状态都特别的冷静，除去信任她的这段生命历程本身，还有我不希望她用这样的方式来得到爱。我们爱她，不是因为她的疾病，而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值得被爱。我们只是照亮她这段路的微光，她自己才是那个有力量游到岸的人。
晚上，我也想到了老师曾经和我说的赋权二字。老师说她作为心理咨询师，不像很多老师，会告诉或者暗示来访者，你要经常来找我，才能解决你的问题，这其实是拿走他的生命力量。她是在这个过程中，带领来访者一点一点的看到，自己内在未被发现的资源和力量，每个人本自俱足。赋权他人，而不是让他人产生依赖，这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感谢一切的发生，感谢她来到我的生命里，也感谢我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的觉知与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