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樱

午后阳光和暖，随意地走在小道上，忽地感觉脚背上有点发痒，正眼瞧去，是一瓣恼人的樱花。花瓣温和湿润，调皮地挠着裸露的脚背。我是逢着了一个明媚的春么？

清明时节，正无杂事，又有闲情，不如步上会稽，寻一场樱花的盛宴？备好行李，倚着斜阳下男友的肩膀，随着大巴的颠簸，直抵绍兴古城。

一夜风雨，电闪雷鸣，会稽山上的樱花瓣不知落了多少？翌日清晨，仍是阴雨绵绵，不见天晴，又是近一个钟头的公交辗转，不免几分心烦。踏上软和的山路，几经打探，终于远远望见了樱花林——

一片红粉烟雨，弥漫在河对岸。不知是溪水的潮气，亦或是绵绵阴雨，浮起一层牛乳似的薄纱。透过近旁几棵高大树木的枝桠，隐约瞥见樱花细密的碎影，仿佛耳旁温润的低语。你就情不自禁地，迈步向她靠近了。

点点微雨，翩翩落花，湿润的小道闪着微光，恍若银河碎入了人间。我看痴了，有什么东西撞着我的腰，是个卖花环的小姑娘。我挑了一个编着粉色花朵的小花环，男友轻轻将它戴在我的头上。映着河水，我瞧见头顶的花冠，少女的浪漫情怀似乎一下子喷张了。

悄然入林，樱花层层叠叠，高高低低，有秩序地，舒心安然地，兀自开放。红缨居多，也不见得怎样艳，只是稍微地透出一点粉红来，娇羞地，悄然地红了脸，好似少女两颊的飞红，瞬时就会抹去似的。粉里透白，粉白相间，似是一只小小的白蝴蝶迷恋上粉嫩含苞的花骨朵，不愿离去，久久相拥。樱花无香么？我不由凑上了一朵花，若有若无的花香挠着鼻翼。我欣然地望向男友，只闻一声，花美人更娇。

于是我们相拥，在樱花烟雨中。古老的会稽山上，千年轮回，多少佳人才子，只为这般迷人樱雨，紧紧相拥。樱花树下，相拥的画面，是脉搏在彼此感受，血脉喷张，是血液即将汇流。微风乍起，摇着裙摆，一丝凉意，自脚踝而上，袭入内衫，温柔的，舒畅的。

蓦地，逢上一阵樱花雨。纷纷扬扬，卷起淡粉的罗幕，迷蒙了双眼。忽瞅见樱花树纤细的枝桠，一把瘦骨，伊人憔悴。瓣瓣花落，点点泪滴，耳畔恍若听到连连娇喘。是宋代壁画里走出了个纤弱女子么？罥烟眉儿微蹙，轻叹着满地落花，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愁绪，是山盟虽在锦书难却的哀怨。

拾一瓣薄命的花，怜惜地轻握于手心。花瓣薄如蝶翼，仿佛会倏地飞走似的，你又不忍使劲捏着。花瓣边沿微微翘起，是婴儿长而柔软的睫毛。你想着，她未曾死去，只是沉睡了。耳钉大小的一瓣花，由浅粉渐入洁白，温柔娇嫩。红颜命薄，娇美如斯，真是有花堪折直须折了。沾着晨露的花瓣，沾湿了你的指尖，沾湿了心灵的某一处，心潮微微荡漾。

雨渐大，寻着一间古亭好避雨，人不怎样多，都静默着，敬虔地望着湿润的水岸。不远处，有块半旧不新的石碑，许是昼夜裸露着，竟透出几分斑驳与沧桑来。仔细一看，原是中日友好纪念碑，樱花？日本？川端康成的笔下，不也躺卧着樱花般的女子么？瞥见古都里的千重子，瞅见艺妓驹子，还有曼妙的伊豆舞女。她们也曾怀揣无瑕的少女梦，也曾有个人儿住在她们娇嫩的樱花般的心里。物尽其哀，人感其悲，大和民族果真是将樱花爱入了骨髓。

那块蔓延着青苔的石碑，不经意覆上几瓣樱花，淡然，素雅。清明雨上，那块石碑似乎是画中的一滴浓墨，肆意晕染，染出纷繁的思绪。忆起江户时代，身着华丽和服的贵族女子，选一个极好的太阳天，便在樱花树下翩然坐了。倚着暖阳，倚着柔软的樱花树干，企盼着逢上一个樱花般温润的男子。亦或是某个不知名的小艺妓，忽地在院里遇上一株纤细的樱花树，疾风乍起，花谢花飞花满天，红绡香断有谁怜？于是忆起远方的情人，感叹起身 世的凉薄来。樱花的花语是循环，难免有宿命的味道，花开花落，是生命的轮回。也许花开不语，只是观者有心罢了，这便是江户时代的物哀美学了吧。

逢一场樱花雨，雨帘里我望向男友。上辈子的千百次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那么，是怎样的缘分让我在今生遇见你？樱花纷繁，春心微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