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下西楼》四

　  当赵胖子一把抽掉我手机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处于混沌的状态。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腾至大脑，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我想到他会把手机给我班主任，可能翻看我跟叶浚的聊天记录，会给我妈打电话，我甚至已经看到了我妈知道我早恋带手机进学校，而后跑到教室里来撕扯着教训我的天翻地覆的场景了。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我唯一害怕的便是我的母亲。

　　在某种意义上，我知道她是一个好人。她坚韧，顽强，被生活重击地千疮百孔但依旧粗粝坚实地活着，对抗一切重压和风暴。她也是一个好母亲，虽然她不太懂怎么样和她的女儿交流，不太理解一个处于青年期的人心中有怎样的风暴和漩涡，但她依旧会在做饭时把鱼头鱼肉都夹在我的碗里，自己啃前夜的残羹冷炙。她会把上班时发的小零食仔细地保留在口袋里回家时放到我的桌子上。

　 她脾气暴，性子倔。她打过我，骂过我。我们之间针锋相对的时刻比温情的时刻要多得多。她是我整个少年时代一听就会心尖颤抖的名词。她是一个平凡又尽责的母亲，跟世间千千万万父母一样。

　　

　　但是在那一瞬间，我记不起她的温情。毁灭的暴风雨来临的恐惧席卷了我。

　    我害怕。

　　

　　李佳佩从后面拽了拽的我的衣角，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我做了一个不要命的决定——我要去找叶浚。

　　会把手机带到学校来，是因为叶浚。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每天放学我都会在约定好的路口等他，最近几天他来的时间总是飘忽不定，甚至有好几次，我都没有见到他。

　　回去发消息的时候，他总是说学校有事耽误了或者没有等到我。本来就对这段感情视若珍宝的我，立刻就感到了危机感。我很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孩子离我越来越远了，而此时距离我们在一起，也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已。

　　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带手机进学校。每天晚自习的时候，我都会把头埋进书包里假装翻东西，然后快速地给叶浚发一条消息，然后抬起头来面不改色地继续学习。然而不到两天，就被赵胖子抓了个正着。

　　和所有的级部主任一样，赵胖子有硕大的啤酒肚和永远需要扶的眼镜腿以及一副能传遍整个级部走廊的大嗓门。在我瑟瑟发抖了一节课后，课间我溜进办公室，赵胖子一只手托着眼镜一只手拿着笔在批作业。他抬头瞥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继续写写画画。

　　“......老师，你能把手机还给我吗......我知道我错了......”我几乎是哽咽着从喉头挤出这几个字眼，然而还没容我继续酝酿情绪，赵胖子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

　　“出去。明天去找你班主任。”

　　在我走出办公室关上古铜色大门的那一瞬间，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去实高找叶浚。

　　我抱着赴死一般的心做了这个决定，类似死前最后的挣扎。有时候预感这种东西真的可怕到要命，在那一瞬间，你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很多事情的结局。

　　既然有些事注定要崩塌，那么，不如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当我拉着李佳佩的手出现在实高门口时，看门大爷看着鬼鬼祟祟的我们两个人，一度怀疑我们是逃课的学生。整条马路此时此刻都处于我从未见过的宁静之中。再过一个小时，放学拥挤的人潮和耀眼的车灯会为这座小小县城上演最后一场吵闹和嘈杂的演出，然后安心归于一天的沉寂之中。

　　“小冉，我们这样不太好吧？”李佳佩忧心地看着我。

　　

　　“我就想知道，叶浚是不是在骗我。”我认真的看着李佳佩，想哭却哭不出来。赵胖子不耐烦的表情和我妈歇斯底里的表情在我的脑海中来回闪现，让我无法集中精力思考，也无法继续自欺欺人。我知道，自从那天开始，叶浚就变了。他眼神飘忽不定，就连说话也是并不认真的敷衍。我一直安慰自己那只是错觉，因为我太害怕失去他了。

　　

　　我爱了这么久、这么久才抓住的男孩子，填满了我整个年少时期空白的男孩子，我真的，不知道失去了他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能失去他。”仿佛是为了跟自己确认一般，我再次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却不知道交织打结着缠在一起的右手早已在左手的虎口上留下了深深地掐痕。

　　我早已没有疼痛，只有赴死前的麻木。

　　

　　不知道时间沉寂了多久，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回荡在校园和宽阔的马路上。人群逐渐沸腾起来，穿着蓝色校服的学生推着自行车从学校门口窜出。我拉着李佳佩的手贴着校门口站着，双眼像雷达一样一刻不停地进行着搜索。

　　其实我根本不必找的。叶浚那样的人，出现在人群中的第一眼，便能看到他。

　　就像现在，我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了穿着蓝色格子衫的他，和他身边的谢雨珊。叶浚的个子本来就很高，校服外面套着的衬衫很轻易地就把他跟其他的学生区分开来。

　　谢雨姗站在他的身边，同样是白色的校服短袖，在她身上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形，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柔顺地向下垂着落在肩膀上。金边镜框下挡不住她妩媚清亮的眼眸，嘴角溢出的笑容几乎能令人溺死。

　　她和叶浚并肩推着自行车有说有笑地往外走着，李佳佩拽了拽我的衣角：“......那不是......”在她咕隆着发出这几个字节的一瞬间，我看到叶浚朝我们的方向看了过来。他的笑容在嘴角凝固，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我拉起李佳佩的手，转身落荒而逃。

　　

　　我不敢想象正面相对的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承认，在那一瞬间，我深深、深深地胆怯了。

　　世界上总是有这种女孩子，她们干净，得体，从容。从衣服的熨角到头发丝的每一个细节都在闪着光。她们有大笑也有小脾气，但是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惹人怜惜。

　　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明媚的，成长在阳光下的女孩子。我粗糙，坚韧，像野草一样扎根，拼了命地向上生长，去争取自己想要的那些东西。但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照面，我就输得体无完肤。

　　

　　我没有底气。站在叶浚身边的她，那么恰到好处又闪闪发光。

　　而我，只像一个演技拙劣惹人发笑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