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国幼儿园旁听

跟小米聊起绘画和少儿绘画考级，让我想到了在法国幼儿园实习的经历，并想要给他写下来。这可能使我最珍视的回忆之一。我是一个絮絮叨叨的话痨，如果已经听说过我这个经历的人，请不要戳穿我。（小米是个特别棒的朋友，提起来就忍不住夸一下，她自学了绘画和法语，并且都有相当水平，法语有很多译作，让我这个专业学习者自愧不如。但这跟这篇文章没有关系，放在括号里吧）

2012年到2013年，我在法国里昂念教育学。课程中其实是包括幼儿教育的，我们学习了很多皮亚杰和蒙特梭利的教育理念。当然，这些教育理念可能被我留在了法国。因为课程的原因，我需要在一个教育机构实习。我获得了一个在幼儿园实习的机会。

这个机会得来不易。我基本上拿着我的简历敲遍了里昂市所有教育机构的门，并在门铃接通后快速的自我介绍，然后听到拒绝；或者见到校长，自我介绍，然后被拒绝。最后终于有一家幼儿园接纳了我，我在那里作为助教实习了两个月。

然而与其说是助教，不如说我是个旁听生。首先，我需要帮助老师教这些法国孩子们，这些法语母语者，学习法语。这是件很有意思却有点尴尬的事情。这些大班生不是特别重视学写字，他们一直在纸上画类似于字母大小的圈圈。然后很后来我想这是字母书写的入门课程吧。很后期才开始写点字母，直接学的是法国手写体。他们总会把f写成8，哈哈哈。然后他们要学习音素，这是一个类似拼音学习的过程。但并不是通过书写。他们拿着一些卡片，上面是一些昆虫、食物还有其他东西。然后他们要从中找出哪些东西的音包含当节课学的因素。我被要求进行这一个环节的教学。但是很尴尬的是，有些卡片我不知道法语怎么说。于是我假装考验他们，举起卡片问他们qu'est-ce que c'est, 再问他们是不是包括相应音素。是不是有够机智。但这个过程与其说是在教他们，不如说是我自己在学法语。

但最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艺术课程。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的艺术课程呢，美术课临摹一些简笔画，音乐课就是学习唱一些儿歌，反正并不是我太喜欢的课程。他们的绘画课不存在临摹，老师会给一个主题，这些孩子们就胡乱画画。画出来任何东西，老师都一顿夸。但是班里的其他小孩子会冲过来纠正。树不是蓝色之类的。老师还会说，树有可能是蓝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会这样。

真正的精华是艺术鉴赏课程。他们的艺术鉴赏课上面有音乐、舞蹈和绘画。我在的那段时间他们欣赏的音乐和舞蹈都是斯特拉文斯基（Igor Stravinsky)的《火鸟》。绘画课是去美术馆上的，欣赏的应该是毕加索。

三种课程的欣赏流程都是一样的，首先孩子们被要求描述看到的东西。绘画是要说画面上有什么，人或者其他物，什么颜色。音乐是快慢轻重，以及是什么乐器。当然他们还不太会，所以老师会提示他们乐器名字。舞蹈是看到的道具，毫无疑问，我是在和他们一起学习芭蕾舞裙和足尖鞋都用法语怎么说。

然后孩子们被要求描述看到的东西给他们带来的感受。孩子们对音乐和芭蕾舞剧的感受还是比较准的，对于Danse infernale du Roi Katstchei(魔王的地狱之舞）那段，多数孩子都能说是avoir peur（害怕），但也有heureux(幸福）、triste（悲伤）、content（高兴）这些奇葩答案出来。对于绘画，什么答案都有。五花八门。人间百味都出来了。但所有答案都被接受，即使是说地狱之舞让他感到幸福也被接受。

最后孩子们被要求猜测音乐和绘画在想要讲述什么。一个脑洞大开的环节，但老师也接受了一切的答案，最后分享了自己的想法。没有标准答案。除了火鸟组曲和芭蕾舞剧，最后老师带孩子们读了那个民间故事。

实习了一段时间，我开始学着欣赏斯特拉文斯基和芭蕾了，我也跟孩子们一起学习怎么欣赏艺术。总之与其说我是个助教，不如说我是个超龄旁听生。

地狱之舞 火鸟 基洛夫芭蕾舞团

在这些让我获益颇多的课程之外，我还收获了和这些孩子们的短暂友谊。我结束课程的时候，孩子们一直跟我说，你要回来看我们呀，你要早一点来，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去小学了，你就在这里找不到我们了。有一个小男孩，脸盲的我现在回忆他来，只能想起纳威·隆巴顿小时候的样子。

纳威·隆巴顿

这个小男孩，让我印象特别深刻，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搞砸了所有的事情。每节课说的最多的话就是J'ai tout  raté（我把所有都搞砸了）.然后他会把他所有的作业，绘画、手工或者在纸上画的圈圈都撕掉。所以老师经常觉得他没有完成作业。因为我作为助教，就在孩子们旁边，我就注意到了这些事。但我也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他，因为除了画圈圈之外，他们的任务对我来说也挺困难的23333。我只是一直看着他，持续跟他说：Non, tu n'as rien raté. Du courage. C'est très bien. 然后拒绝他把作业丢掉，并半强迫他继续画画或者继续做手工画圈圈。记得他后来有次被老师特别夸奖了作品。最后在我跟他们告别那天，他远远冲过来，跟我大喊：Mademoiselle, on fait un bisou. 然后迅速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跑掉了。已经五年过去了了，这个小男孩应该快要到纳威的年龄了，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对自己要求如此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