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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杉拉起小推车，小心翼翼地拎在手里。她放轻了脚步，慢慢地下了坡度有点陡的楼梯。 她和老公小心翼翼地走出了金城别墅的出租屋。 唯恐惊醒了正在熟睡的白领们。
上了年纪的人可不比他们年轻人。今天是周末，他们想去菜市场买点青菜，另外再买些排骨掺冬瓜炖。菜市场里的菜比超市里便宜多了。
自从来到上海后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吃过排骨了。 下楼后，敬一明把买菜用的小推车放在地面上，他拉着，老婆庄子杉跟在他后面。这时他们才仔抬起头仔细看看女儿租的房子。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别墅。蓝色的砖，白色的灰口透着别墅的年代感。和别的金碧辉煌高端大气的房子比起来它略显得有点寒酸。 房东把它租了出去，专门租给在这些上海发展的大学生们。
房东是本地人，四十多岁的光景，瘦瘦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说话做事都是一派抠抠搜搜的样子。
别墅分两层，一层和二层各隔分成六个大小不同的房间，各个房间的布局不同，住的租户也不同。二层的西南角住着一个中年老男人，总是把门关得能过一个人的缝，穿个大裤衩，站在门口往外看，一幅猥琐的样子。楼上的女孩看到这样的租户都避之不及。
敬小如选择了二层最里面的房间，不足三十个平方，在楼梯靠左边的位置。为了节约开支本来是和别人合租的，后来合租人又找到了合适的房子搬离了这个地方。敬小如不但要承受超贵的房租，还要承受胆战心惊的精神病人的念经声。
敬小如胆小，房间里有个风吹草动她都会害怕，都会吓得用被子蒙头。有一天夜里她听到卫生间里的水龙头一直在响，看看在漏水，寻思着明明是关好了水龙头，怎么会漏水呢？更让她害怕的是和她紧挨着的别墅里住着一个精神病人，每天都会发出像念经一样的嗡嗡、哇哇地乱叫声。有时那叫声里充满了愤怒和狂躁。
那个精神病人从来没见他出过门，只是不断从里面走出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穿戴普通，头发花白，每天都会打理他家房子周围的小青菜，他家的那棵秋葵结了不少，橘子树上的橘子结得也很多，可能是不好吃的缘故，地上落了很多也没有人去拾。
敬小如面对他家的那个精神病人的叫声，心里老是疑惑，每天都睡不好觉，没办法只好求救爸妈。爸妈年龄大了，也不想车马劳顿去那么远的地方，可是为了女儿不得不千里遥远地来到了上海和女儿作伴。
天气有点凉了。她穿上了女儿给她买的外套，左顾右盼地看了看觉得还是有点老气横秋。
“好看吗？是不是特老气？”她抬起头向身边的敬一明问道。
“还行吧，网上能买啥高档的东西？”他看着她身上的衣服有点不屑一顾。
“还是退了吧。”庄子杉有点后悔穿上女儿刚买的衣服。反正吊牌还没有摘，要不就退掉。庄子杉越看越觉得这件衣服显得老气，把五十岁的她穿成了七十岁的样子。
出了金城别墅的大门，穿越华东路左拐走在地铁二号线二号口的路边。 敬一明和庄子杉拉着小推车去往十八里铺的菜场。
2
周末的日子难得一家人相聚在一起，敬一明给儿子打电话让他来这里吃排骨。从菜市场回来，庄子杉就开始拾掇排骨，敬一明准备炖排骨的调料，他尽量把排骨做得好吃点，因为儿子两周才来一趟，从宝山区穿传到浦东新区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庄子杉想用一天的时间做出很多好吃的，来弥补儿子两周的亏欠。排骨、水饺、小混沌……只要想到的她都想做出来。
一家人相聚的日子总是显得过的很快。吃过冬瓜排骨汤后，儿子饱饱的打了嗝。
庄子杉说，儿子你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该累了，躺在床上休息会儿吧。
女儿坐在那里玩手机，爸爸出去逛市场。 庄子杉收拾起碗筷，把锅碗瓢盆都洗了一遍，就开始给女儿洗衣服。女儿说:“妈，你放在那儿吧，我自己洗。”
妈妈说:“我还不知道你，今天的衣服能拖到明天，还是我给你洗吧。” 女儿拗不过任性的妈妈，只好让妈妈去洗，洗好的衣服挂满了窗台上的晾衣架。
妈妈还想再洗些衣服，女儿说:“歇歇吧，妈。”
母亲坐在床头，看着已经睡着的儿子，不由得叹了口气说:“真是愁死人了，到现在你们都不找男、女朋友！”
庄子杉刚刚把话吐出半截，躺在床上的儿子忽然嗓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气。
女儿说:“妈，你又瞎操心，你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外边的人再也不会管。工作也算稳定了，接下来就该考虑自己个人的事情……你们年龄也不小了，我和你爸都这么大年纪……”
“你别再给我们压力了行不行，妈！我们已经够压力大了。”女儿不由得又说妈妈一句。
庄子杉还想再往下说点什么，躺在床上的儿子翻了个过，身体微微欠起来说:“妈，几点了？”
“差十分不到两点。”
“我该回去了。”
“在这住一晚吧，支个简易床，迁就一晚上，明天我给你包水饺吃。”
“不用，不用。”儿子说着立马就想起身走。
这时爸爸逛市场回来了，听说儿子要回去，只好又带上唯一的大门钥匙陪儿子下楼。
妈妈想给儿子捎点吃的东西，儿子说什么也不要。妈妈只好跟在儿子后面，陪同儿子和爸爸一起走向地铁站。
身边的儿子比妈妈高出好多，庄子杉在高大的儿子面前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瘦小。她心里觉得自己老了，虽然才不过五十岁的年龄。
想起儿子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情景，她感叹岁月如流水。
快要到地铁站的时候，有一家德尔芙蛋糕店，庄子杉让儿子等一下，她走进店里给儿子买了一斤蛋糕交到儿子手上，儿子说什么都不拿，妈妈说，拿上吧，没事的时候吃着玩。儿子拿上蛋糕，有点不好意思，觉得那么大了妈妈还买蛋糕拿他当小孩子。
陪儿子进了地铁站，直到儿子过了安检踏入下地铁的台阶，两口子望不见儿子的身影方才转了身。
“市场怎么样？有没有咱们要卖的产品？” 庄子杉显得有点焦急地问身边的老公。
咱们的产品在内地还行，在上海这个地方，产品从来没有在这里上架过。
敬一明做了几十年销售，知道白酒市场的艰难，何况在上海这个地方。
南方人基本不怎么喝内地产的白酒，他们一般都喝自己本地产品。想在这里混出一片天地谈何容易？可儿女们又都在这里发展。
庄子杉甚至都后悔自己当年让儿子在上海这个地方上大学的决定。是她让儿子报的上海这边大学的志愿，结果儿子考上了。
一家人旅游似的坐上火车送儿子来到这个大而陌生的城市。
儿子大学毕业又如愿留在这里，仿佛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决定来完成的，可是，上海的房租，上海的消费岂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承受得了的。想起坐地铁来这里看她的疲惫儿子，想起有时要加班的女儿，庄子杉觉得自己有种挫败感。她时时反省自己，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她想帮孩子却又感到无能为力。
敬一明有时在她面前会发神经:这儿有什么好，压力那么大，在老家发展不也是挺好吗？
在老家有就业机会吗？在老家学的这些专业能用上吗？
你见过大学生就业有几个是专业对口的？
两口子关于孩子的就业，从上大学那天起就开始讨论，有时讨论得是天翻地覆。
高架桥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在柏油马路上奔驰，红绿灯之后的一阵欢呼雀跃如开闸的河水，甲壳虫似的车流融入在路的尽头……庄子杉望着车辆，望着在她眼里跳动的路面，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是生活在上海这个地方？还是上海这个地方生活在她的心里？
3
穿过四号地铁口，跨过华夏高架桥，斑马线上飞奔一会儿，敬一明挽着庄子杉的手快步来到了公交站台。
她喘着粗气，越过斑马线时那份紧迫感让她的心跳加快了好一奔阵子。她看了看同样喘着粗气的老公，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么大年纪，没想到为了孩子也过起了走南闯北，东拼西杀的生活。
看到等公交车的年轻人，庄子杉才知道，这个城市是属于年轻人的天下。
公交站台上，等公交车的人真多，多得密密麻麻，多得水泄不通。庄子杉看到年轻的人群，看到那些因急切上班唯恐迟到的上班族，她心中有种紧迫感、压抑感、和窒息感。她的孩子也和这些年轻人一样，在这个快节奏的大城市里，怀揣梦想成就自己小时候就憧憬的事业。
被高架桥隔开的路那边，酒店上面的广告牌上是神探李昌钰的巨大照片，庄子杉无聊地看着照片，看着公交车上手里拿着小红旗的安检员，她们每到站点都会用小红旗的木柄铛铛敲几下车窗框，不知道她们嘴里最后的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大概是让上下车的人注意安全。庄子杉刚到这儿，她听不懂上海话。
庄子杉停了停对敬一明说，咱等下一班车吧，你看人这么多，咱可不能和他们争，让给他们，让他们先走。好在她去应聘的那家幼儿园有好几路公交车。
又等了五分钟，终于等来了她要坐的徐川专线，他俩上了公交车，每人投了三元硬币，车上早已没有了座位。他们拉住车上面的拉手环稳住不平衡的身体，拥挤在年轻人的人群里。
公交车上的喇叭不时地提醒着上下车的站台地点，普通话、上海话、英语的交叉使用让她感受到了上海这个大都市的高级和文明。
过了一站又一站，每站都是只上不下，人越来越多，人挨人的拥挤让庄子杉感到窒息。
没有刷币的年轻人在车上接力传递着公交卡，刷过卡后，公交卡又被接力传了过来，谢谢，谢谢的声音充满整个车厢。
车厢里虽然拥挤，但感受不到不友好的气氛，每个人都绅士的保持着沉默，只为最后能到达目的地。
公交车经过一座桥时，庄子杉明显地感觉到公交车有点不平衡，她甚至感觉到车都有侧翻的可能，后来司机打了个转向，车子如负重的老牛一样嗡嗡嗡的一路向前。
经过十三站的颠沛，庄子杉和敬一明终于下了公交车。又步行了三百多米和招聘的老师通了几次电话，才算找到了那个隐蔽很深的幼儿园。
庄子杉此时感到嗓子眼好干，后背上也出了很多汗，为了应聘他们都没来得及吃早饭。敬一明看到这么远的路程一脸茫然地说:“你找了个这么远的地方，每天坐公交上班还不把人折腾零散。”
能有啥办法？为了孩子，也只能拼一把。
庄子杉和敬一明下了公交车，太阳从身后照射过来，长长的移动的身影细长得像两根涂了颜色的电线杆子，沉重幽远得像一个梦。年过五旬，没想到会来这么远的地方打工。
庄子杉下了公交车居然迷了路，她分不清东西南北。她总觉得这个地方的房子不是正南正北的方向，她觉得所有的房子都朝向西南。
都说在上海找不到北，庄子杉此时才深有感触。幸亏敬一明跟着，不然她真找不到她要去应聘的地方。
路两边树木幽深宁静，行人不多。经过一道栽满香樟树的小路，右拐，幼儿园就在眼前。
庄子杉和看门的保安打招呼，保安说什么也不让进，说明来意后，她又和招聘老师通了电话，通电话的时候一位身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老师在窗口和庄子杉招手打招呼。
庄子杉挂了电话和敬一明走进幼儿园大门，左拐就是办公室，寒暄几句，庄子杉才知道招聘的老师姓郑。
郑老师说，她们园里那位老师因病休养，现在要找一位能替她的保育员。
工资是上海最低工资，上班是一周五天，早起七点半到下午五点，中间还有休息时间。庄子杉到了退休的年龄也不用再交养老保险。要是没什么意见的话，庄子杉明天就可以来上班。
敬一明还有点犹豫，庄子杉忽然从包里拿出了身份证让郑老师给她登记一下。
庄子杉找了份工作，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一个月的工资能给孩子减轻点负担，挣点生活费也好，庄子杉默默地想着，心里好像完成了一件巨大的工程，她悬着的心在这个一线城市里才稍稍有点释然。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庄子杉错开了和白领们的上班高峰，她提前一个小时去坐公交。
敬一明把她送到公交站台，直到她坐上公交车，他才依依不舍的离开站台去各大商超市场推销自己的产品。
看着商场里琳琅满目的产品，唯独没有自己家乡的特产，敬一明想:要是把家乡的产品推销到这里来，老婆就不用去上班，儿女也不用那么辛苦，这个专情又有责任感的男人此时站在商场的高楼上遥望东方明珠，街道上疾驰的汽车鸣笛声，就如他们两口子在这个陌生的土地上留下焦急而又无奈的脚步声。敬一明觉得他们奔跑的脚步才刚刚开始。
4
庄子杉来到幼儿园，比她早到的老师和她打招呼。知道她的简历后，那老师对庄子杉说：“你很牛哦，听说你在老家曾办过幼儿园。”庄子杉说:“在家小打小闹而已，来到这里还要仰仗老师的照顾。”那老师说笑着离开了，庄子杉感到气氛还不错。
庄子杉被负责人陈老师领到了二楼中(3）班当保育员，班里有三十名小朋友，每天除了给他们分发食品和饭菜外还要陪她们上课、做游戏、体验社会生活。孩子午睡时还要坐在那里监视他们，看他们是否最守纪律睡觉。每天还要给他们叠被子，哪个孩子要是尿了裤子还要给他们换下来。总之非常细致，非常繁琐。
里面有个小李老师，短发、高挑、白净，走路像一阵风。她教庄子杉如何擦拭桌子，如何使用毛巾，光毛巾就分为四种。清水毛巾、餐桌毛巾、擦手毛巾、擦水杯毛巾。每次小朋友的毛巾和水杯都要在蒸箱里进行消毒，工作时忙得让人脚后跟能打到后脑勺。最让人难为情的是小朋友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把饭吃完，不然没法交差。班上有个厌食的小男孩每次吃饭都不听话，不吃主食只吃水果。庄子杉拿他没办法。小朋友也许觉得庄子杉是新来的老师，他们不怎么怕她，本来庄子杉的面相都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小朋友不感到她陌生，都亲切地喊她:“新来的生活老师”庄子杉听到心里好温暖。
上班的第二天上午，正要给小朋友打饭，班上的另外一个老师说:“你下去吃饭吧，这里交给我。”
庄子杉不好意思说:“还是你先去吃吧，我等一下再吃。”那个老师有点不耐烦地说:“让你下去，你就下去，这些小朋友得马上把饭吃完，你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把饭吃完吗？”庄子杉看到有点发怒的那个老师，心想不知怎么得罪了她？才来上班第二天，不可能有得罪她的地方啊。
庄子杉去楼下吃饭，在窗口打饭时，里面的阿姨给她端来了一碗面条，还有一个鸡腿，一个素菜。她自己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其他老师没有人和她坐在一起。看着有说有笑的她们庄子杉感到有种陌生而又被孤立的感觉。
她得赶紧吃，因为楼上还有那个发脾气的老师没有吃饭呢。庄子杉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吃了点饭，她甚至都没有吃完，也没有吃饱就慌忙去了教室，她还没到走到教室门前就看到那个发脾气的老师正对那个厌食的小男孩进行体罚。虽然隔着玻璃，庄子杉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慌忙收拾碗筷，把盛汤的桶和勺子放在小推车上一同放在了去食堂的电梯间。
负责这个班级的还有另外一位老师，姓郭，人挺好，很随和，和庄子杉能说到一起。她说，她和庄子杉是同龄人，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华师大毕业在一个中学当老师。她当保育员快三十年了，三十年来，她送走很多幼儿去读小学，现在也快到了退休年龄。
两人在一起看孩子午睡，这期间庄子杉又去打扫一下卫生间。本来应聘的时候没有说打扫卫生间，一来上班就又加了打扫卫生间的项目。第二天下班回家，庄子杉给老公敬一明说了幼儿园的情况，敬一明打电话问那个招聘的郑老师，郑老师说都是这个样子，弄得双方都不是很愉快。
5
上班的第三天是领小朋友去菜市场体验生活，由爱发脾气的靳老师带领。小朋友每人向家长要了买菜的钱，有五元的，有十元的，还有二十元的，甚至还有五十元的一百元的。郭老师怕小朋友把钱弄丢，所有小朋友的钱都收了回来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庄子杉手里拿着塑料提篮，塑料提篮里有很多毛巾，是为出外的宝宝准备的，恐怕他们出汗。郭老师让庄子杉为爱出汗的刘博文在后背垫上了毛巾。接下来小朋友排队去菜场学买菜。郭老师、庄子杉、靳老师路上维护着小朋友的队伍，走了五百多米才来到菜市场。小朋友在靳老师的指导下也会讨价还价，庄子杉只是看着可爱的小朋友在那里买菜，保护着他们的安全。买来的菜小朋友高兴地拿着，好像战场上获得的战利品。所有买来的白萝卜、花菜、还有蒜薹靳老师统统都丢给了庄子杉，沉甸甸的蔬菜拿在手里，庄子杉的手累得好像抽了筋。
只见那靳老师背着手高傲地走在路旁边，一派目中无人的样子。庄子杉手里拿着菜，觉得好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为了生存庄子杉忍下了一口气。
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庄子杉匆匆忙忙地走向公交站台，在她等公交车的时候，她看到了家长带着放学的那个小朋友，她们班上的那个小女孩亲热地喊了她一声:“生活老师，好！”
庄子杉微笑着和那个小女孩挥手，心里的暖流瞬间传遍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