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不叫“于勒”!

这是我唯一的亲叔叔,身材虽高大,眼前的他和帅气这个词不沾边。偏黄色的眼白被血丝包裹,眼睛乏力地转动,上眼皮总是褶皱压着褶皱,一不注意就长出了“三眼皮”。

脸上被阳光晒开了花,黑一块黄一块,如同即将腐烂的红薯,被风雨摧残的皮残肉损。

背明显坨了,与高大的身材极不匹配,背上的弯弯似在大声控诉生活的多舛!

他是极不讲究的,裤子前的拉链总是拉到一半,总让人担心会完全崩开,露出没人在乎的底裤。

沾满泥点的西裤一只裤腿整齐地垂下去,另一只裤腿挽至接近膝盖处,可能是时常下田干活的缘故,也可能是他对世界的态度,一半希望、一半失望…

01

他是村里少数上过高中的人之一。

他上高中那会,需要步行到离村里三十余里的县城。那时,一个镇上不过几辆自行车,凤凰牌的,在农村耕作一年攒的钱仍买不起,况且还需要自行车票。

那时的路是生动的,处处繁育着生命,在这样的路上走着,本应是快乐的。

到我搭着公车去上学的时候,聊到此,他表露出来的只有羡慕,顺便抱怨自己上学时磨坏了几双鞋。本是抱怨,可他脸上却堆满笑容。

再往下聊,双眉紧锁,脸耷拉下来,情绪变化之快有如“变脸”。高一结束时,他就辍学了,原因无外乎家里没钱、自己学习不够拔尖。

他是较可惜的,虽然那时回到土地间耕种,是绝大多数农村孩子的宿命,但能上到高中基本离成功咫尺之遥,任何一所大学都是包分配的。可想而知,那个时候辍学对他心里打击是极大的。

辍学之初,爷爷就给他分配了农活。他却总要睡到日晒三杆才起床,穿上白色的迪卡衬衣(过年的新衣服)扛起锄头下到地头,就在地里一通乱刨。杂草是没刨掉几棵,在地里刨出了个大大的“学”字。

累了,坐在田埂上点起在爷爷床下找到的烟头。吞吐两口,瞄一瞄自己的成果,往往在发现有一横不够艺术后,立马拾起锄头再次投入战斗。至太阳西斜,才拍拍身上的泥土,整了整衣领,扛起锄头,满意而归。

那一夜,他没有饭吃,爷爷也打折了一只竹杆,刚在西头竹林砍下的竹竿,仍是绿的,韧性十足!

平时是懒,他在每个周一却起的都格外早,坐在门口,为了等到以前跟他同班的熊涛。他俩是村里最先上高中的人,现在熊涛是唯一的了。

每逢熊涛路过,他都惬意点上支烟,翘着二郎腿,怂恿他别上学了,太累,浪费钱。

熊涛不理会他,待熊涛走远,他就把烟头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上两脚。“小心被狼叼去了,你个傻仔!”冲熊涛背影大喊一声,就又回到房间钻进尚留余温的被窝。

02

爷爷是兽医,在附近几个村名声颇响。

他最终还是接受了叔叔并非种地的料,基于叔叔多识了几年字,就有将自己的衣钵传授于他的念头。

随后,整日带着叔叔穿梭在邻村的猪圈鸡窝间。爷爷给李家的猪灌药,我叔叔就帮忙按着猪腿。给彭家的子鸡阉肾,叔叔就帮忙按着鸡脚。给孙家的羊打屁股针,叔叔就帮忙按着羊腿…爷爷没当过老师,没有讲解,就让他看着,他的意思,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事与愿违,跟了爷爷三个月,不说啥也没学会了,慢慢的连鸡的腿也摁不住了。爷爷没有责怪他,毕竟他还乐意跟着,似乎对此还有几分兴趣,每次提药箱都格外殷勤。

农家人热情好客,每次付了诊费,都会把家里上好的烟叶拿出来招待爷爷,叔叔总会偷拿两片。到了饭点,还会好酒好菜招待,叔叔找机会给爷爷挡酒,总喝到大醉,开心的紧。

每次回家也会带一些瓜子、花生给自己的妹妹解馋。

浑浑度日几年后,他也只学会了皮毛。单独出过两次诊后,就被迫放弃了这个行业,治死了一头猪和一头牛,两次都是因为药剂量过大。

03

农村人信奉先成家后立业,治好一个懒汉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婆娘管。

叔叔十九岁那年娶了老婆,那日他笑逐颜开,终于是村里唯一风光的人。

那天我也很开心,吃到了好几个点了红心的鸡蛋。叔叔穿了一身灰色亚麻西装,打了个红彤彤的宽大领带,站的笔直,昂首挺胸,本就高大的他走路一串老高,如一只斗了胜仗的鸵鸟。

熊涛来参加婚礼时,叔叔特意要求新娘给他点支烟,熊涛不会抽,摆手拒绝。叔叔不乐意,说是新娘点的烟不抽,就得让新娘亲一下。

熊涛的脸通红,抽了一口,咳嗽不止,脸更是红的好像血液要喷出来,叔叔指着他大笑,“你个蠢仔,以后能不能讨到婆娘哦?”

婚后,叔叔还是种了地,成了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地是肥沃的地,收成是贫瘠的。邻人看不下去,说他懒。

他不以为意地回复“懒人有懒福,懒人田里长好谷”。

邻人呛他:“是懒人娶了个勤快媳妇”。

他确实有个勤快的媳妇,但是他却不怎么待见。说她地倒是肥沃,但是只长野草,因生了两女儿没少羞辱她,夜里总还会听到他们争吵。

“你生不了带把的,我喝酒都坐不了上席,走路腰杆也硬不起来”

吵完后,他点上一根烟,披上衣服就匆匆赶往朋友家喝酒去了,哪管深夜啜泣的妻子。往往醉酒回家后还要家暴妻子,彰显自己的统治地位…

04

思绪回转,看着如今面容枯槁的叔叔及布满老茧的双手,看着坐落在他家屋前的压油机、收割机,我相信现在的他应该已经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了。

“可以啊,置办这么多机器,日子过好了啊”我略带欣慰的说。

“赚不了几个钱,体力劳动的哪能有你们脑力劳动的赚钱”都学会谦虚了。

“我婶婶呢?还好吧?”

“不听话,脾气坏的很,我早晚打死她”

“你凭什么?”我生气地质问他!

“这婆娘就需要教育”我就没再跟他聊下去,催促他一起去走亲戚,今天三家(我家、叔叔家、舅舅家)一起去我姨家走亲戚。

路上,他还是点起了香烟,二十多一包的,算很贵的了,还给我发了一根。

原本我跟舅舅熊涛(现在已是县高中的教师)、叔叔是并排走的,舅舅发现他的拉链要崩开了,就提醒了他。

之后,叔叔越走越慢,总是在我们身后离我们几十米走着…


席上,听闻他太好喝酒,大家不愿意劝他喝酒。

他自斟自饮三杯下肚,背挺直了,乏力的双眼有了光芒,笔直站起来给大家倒酒、劝酒,极力要融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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