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救悟空

那一年，他还是卷帘。

风神俊朗，气宇轩昂。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玉帝骑前是恶煞顽魔，卷帘面不改色。

玉帝座中是天湟贵胄，卷帘气不卑亢。

玉帝堂下是倾城绝色，卷帘目不斜视。

所以卷帘总是地站在玉帝最近的地方，玉帝以他为天家的气度，天家的体面，天家的威仪。玉帝无论在哪里，近御之内，唯此无他。

所有人都在说卷帘是装腔作势，虚有其表，

只有玉帝知道卷帘是心中空明，无怖无慕。

玉帝对卷帘是含了指望的，除却他的内侄杨戬，天庭的未来，玉帝心里，已有属意。一切都只在等待，等待卷帘著有战功，等待卷帘独当一面。玉帝甚至悄悄为卷帘暗暗问过了七公主，可有心仪，七公主低眉颔首，莞尔不语。

一切似乎冥冥已定，只待光阴自许，功到天成。

卷帘一直认为玉帝是旷古绝今的明主，是他要誓死追随的真神，绝不会违拗玉帝的旨意。玉帝也觉得卷帘是忠正不二的心腹，绝不会忤逆自己。

那一年，天上来了一个人间修行得道的精灵，据说是一只猴子，得天地垂慕，神功自成，蔑规矩法度，恩仇快意。这猴子仗一身神功，疏狂恣纵，不服管教，玉帝几番派二郎神与太白去拿他，请他，软硬兼施，恩威并济，他竟要做个齐天大圣。玉帝思虑再三，忍下杀手，遂了他的愿，只请得他来天上，许个空衔了事。

那猴子俗家姓孙，不知哪位高人，取名悟空。

悟空虽是一只猴子，却人性直正，平素除了与天上的仙家吃酒胡闹，还爱做些离经叛道却也天真烂漫的快事。

他管着桃园，便拿着仙桃去结交好友，逢人便送，却也不计较对方的品阶，连那平日看门撒扫的小厮，也与上三两。他管着天马，不肯拘着它们，索性都放出去天河里快意潇洒。他结交仙友，不问高下，只讲性情，投缘的便倾心相与，相厌的便置若罔闻。

卷帘起初只觉这猴子荒唐，然而见他胡闹越久，越觉得那猴子随性自在，反观自己一生循规蹈矩，晨钟暮鼓，纵然前途无量，却没有一刻，是循着自己的性子。

那天卷帘下值，遇见猴子从三星处吃酒回来，猴子踉跄，跌在卷帘怀里，刚要开骂，却见是卷帘。猴子跌坐在地上，仰头浑话：只道是谁，却是这天上第一等无趣的人。

大圣酒吃多了，快回去将歇罢。

卷帘！那日杨戬下界拿我，漫天神将，都去助拳，唯你未去，这人情，我记下了。

大圣谬赞了，小神乃玉帝近御，那日未曾下凡。

那倘若你下凡，可会对老孙下手？

……

罢了，你卷帘是个老实人，换了旁人，看我吃醉，定说不会，不免还要诓骗几句讨好的话，你却不会，你是这天上第一老实人。无论因何，此前拿我，你不在列，这情份，老孙认下了。

大圣生性自在，这天上不比人间，大圣每日吃醉酒，切切不要生处事来。有朝一日，玉帝再与大圣为难，小神若得令应战，自是要秉公来办……

猴子听了这话，忽然目露凶光，狠狠盯住卷帘。若换了旁人，许已见怯色。然卷帘不卑不亢，确是真挚。猴子见卷帘果然不通人情，但也诚恳忠厚，忽而收回目光，从地上爬起来，仰天拂袖而去：却是个呆子，罢了，你所言倒也恳切，许是你我有缘，总觉有朝一日，这漫天神佛，救我的，却是你这老实人。

卷帘不知如何作答，兀自出神。

猴子的荒唐终惹恼了玉帝，李天王奉旨拿了猴子，送到老君丹炉中，眼见七七四十九天大限将至，漫天诸神，只等猴子化作金丹。

那天

玉帝殿上高朋满座，卷帘魂不守舍。

卷帘总恍惚觉得，猴子不该就此灰飞烟灭，猴子在老君丹炉里的四十多天里，卷帘夜夜梦见猴子那日醉酒临别的话：

有朝一日，这漫天神佛，救我的，却是你这老实人。

卷帘一生未求过人，那天他破天荒去求七公主，席间多敬玉帝几杯。七公主问他可想好了，卷帘默声良久，单膝拜别：

卷帘一生不负他人，今日看来，恐是要负了公主。

你可知今日之事，会有那般后果？

卷帘知道。

你可后悔？

卷帘不悔。

他日罪愆业满，你可愿回头寻我。

卷帘生平第一次，直直盯着一个女子，不觉目眦潮红。

卷帘在丹炉外轻扣：大圣可好？

呵呵呵，竟真的是你这老实人，你走吧，这丹炉乃金刚密制，没有老君解咒，再无他物可开这丹炉。

大圣，等我。

卷帘寻遍老君兜率宫，再无一件金刚之物。忽然，他看见老君青牛鼻中，套着一只金刚琢……

大圣你可还化得身形，驾得云？

你，你找到了？罢了，结交你这朋友，老孙无憾了，我代我花果山万万猴子猴孙，在这丹炉里，谢过卷帘了！你快走吧，莫教旁人撞见了你……

咚！

悟空还没说完，只听得丹炉上震天撼地一声訇响，响彻三十三天，丹炉陡然一震，似乎听得炸裂之声，卷帘举起金刚琢砸在丹炉底一下。

大圣，可有间隙可逃？

卷帘，你快走！

咚！

大圣，可有间隙可逃？

卷帘！

咚！

大圣！

可有间隙可逃？

三声之后，这万年炼就的金刚丹炉，竟生生被卷帘砸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来一束清光，悟空几已奄奄一息：

卷帘，若他日，

你我再有一面之缘，

今日过名之恩，

老孙天上地下，定来来报！

……

卷帘见悟空离去，即可潜回大殿，大殿早已乱作一团，玉帝酒醒三分，命人去查阅何处发此巨响。平素玉帝最爱的琉璃盏，都交由卷帘持秉。

无奈力砸丹炉时，卷帘手臂筋脉被震碎，如何再托得住那琉璃盏……

南天门外，卷帘受缚于玉帝座下。

卷帘，朕本欲与你如天之功名，无奈你竟犯下弥天之大罪。今日，你将被贬下界，去那流沙河，永世为妖，再不入仙籍，你可知悔？

卷帘叩谢玉帝万年知遇之恩。

你可知悔？

卷帘，叩谢玉帝万年知遇之恩。

天上，再无卷帘。

七公主，再未见过卷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