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金瓶梅》十九：逻打郎中，调教瓶儿

话说西门庆重修花园，约有半年光景，到八月初旬，花园建造完成。一日，县衙门的夏提刑生日，西门庆叫了几个唱的、一起乐工、杂耍步戏，早早出门，为夏提刑庆生。这一边，吴月娘同众位妾，准备了酒肴细果，打开心花园的门玩赏起来。书中这段文字写得优美浪漫，是全书少见的抒情文字，读者自可从原著中领会。

也是在这次聚会中，潘金莲和女婿陈敬济开始有了第一次勾搭。当吴月娘和李娇儿、西门大姐在卧云亭上下棋，孟玉楼等人在楼上玩耍之时，潘金莲偏偏跑去花池边，用白纱团扇扑蝴蝶为戏。不妨敬济悄悄在他背后戏说道，五娘，你不会扑，让我来，这蝴蝶忽上忽下，很难抓的。潘金莲回头斜瞅了他一眼，骂道，你不要命我可还要命啊。那敬济笑嘻嘻扑近她身来，搂她亲嘴。被潘金莲顺手只一推，把小伙儿推了一跤。却不想玉楼在玩花楼远远瞧见。叫道：“五姐，你走这里来，我和你说话”。金莲方才撇了敬济，上楼去了。孟玉楼及时出声，制止了两人的调情，却也只是轻描淡写，足见其“乖人”的性格。若是被潘金莲发现此种事，不知又会闹得如何天翻地覆去了。

西门庆从夏提刑的庆生宴上回来，骑马路过南瓦子巷，遇到两个“捣子”，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混混。一个叫草里蛇鲁华，另一个叫过街鼠张胜，此二人专门受西门庆的资助，干一些鸡窃狗盗之事。见到此二人，西门庆想起了有一件事还没有处理，就叫他们过来，将蒋竹山的事说了一遍，把衣服里四五两碎银子，都倒给这两个人，要他们帮自己出一口气。两人收了钱，感激不尽。西门庆回到家，兴奋地将此事说给潘金莲听，就等着看好戏了。

李瓶儿招了蒋竹山倒插门，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刚结婚那会，蒋竹山为了讨好李瓶儿，专门调制了许多戏药，买了许多情趣玩具。然而李瓶儿是受过西门庆狂风骤雨般的床上功夫洗礼过的，怎么会满足于蒋竹山虾鳝一般绵软的体格，腰里无力的样子呢，没过多久就把他的东西砸个稀巴烂。蒋竹山被骂得狗血淋头，半夜三更被赶到铺子里独睡，生药铺也遭到每日查帐，蒋竹山终究失了李瓶儿的欢心。书中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于是一心只想着西门庆”，这句话已经道明了李瓶儿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已经开始后悔嫁给蒋竹山，现在又知道西门庆没事，继续思念起西门庆了。

这天，蒋竹山正在铺子里生气，进来两个喝得踉踉跄跄的醉汉，其实就是西门庆找来闹事的那两个混混，声称蒋竹山三年前死了娘子的时候，找鲁华借了三十两银子做后事，如今连本带利一共要四十八两，以前没钱还，现在开了药铺，应该还这个银子了，甚至还伪造了一个借据。蒋竹山感觉莫名其妙，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两个人，怎么会找他们借钱。这两人哪里容他分说啊，直接就是一顿拳脚伺候，最后闹到大了，两边都被保甲投入提刑院。然而提刑院这边呢，早就被西门庆打点好了。隔日升堂，夏提刑问明事由，看了借状，不容蒋竹山争辩就是一顿打，打完押回家，要求还了三十两借款。那蒋竹山哪里有钱，哭哭啼啼回到家，苦苦哀求李瓶儿借钱给他，李瓶儿那里肯借，对蒋竹山又是一顿唾骂，最后不得已拿出三十两银子了事。蒋竹山回衙里结案回到家之后，李瓶儿已经不允许他在踏入家里半步了，把他插门时带过来的东西带走，叫他立刻滚蛋。临出门，还叫冯妈妈舀了一盆水，赶着泼出去，说一句“喜得冤家离眼睛”。接下来，李瓶儿日日想着如何回到西门庆的怀抱。

细读这一场闹剧，细节丰富之余，其内涵也颇深，蒋竹山虽然一生未做过任何坏事，甚至说是在做救死扶伤的好事，但在小说中就是一个丑角，从角色出现到消失，就是一副滑稽的样子，读者观众很难会喜欢上他，最后以悲剧收场时，甚至都得不到一丝怜悯。再看李瓶儿，对一个人前后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让人觉得她是如此的无情。这也许就是本书看似娓娓道来，不动声色的描写中所透露出来的巨大悲凉感吧。

之前已说过，西门庆和吴月娘交恶，彼此之间不见面也不说话。八月十五是吴月娘生日，家里来了许多亲戚朋友庆贺，西门庆却跑去李桂姐院里，和应伯爵、谢希大玩到日落时分，晚夕出来院后解手，玳安来接，说家里客人都散去了，李瓶儿使冯妈妈送礼给吴月娘过生日。西门庆看玳安脸儿红红，一问之下原来是到李瓶儿家里吃酒了。玳安告诉西门庆，李瓶儿自从嫁给蒋竹山之后后悔莫及，身子都瘦了。现在把蒋竹山赶走了，哭哭啼啼地说还是念着西门庆，一心想嫁给他。西门庆的心思也是念着李瓶儿，但是咽不下那口气，面子上也过不去。嘴里骂了几句，最后还是说挑个好日子把她娶过来吧。李瓶儿得知后，满心欢喜，亲自下厨宽带玳安。在这里，李瓶儿甚至都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八月二十日后晌，李瓶儿自己雇了个轿子，把自己抬到西门府大门，等了半天没人迎接。最后还是孟玉楼识趣，求了吴月娘下来接。吴月娘还在气头上，起初也不肯出去接，又怕西门庆怪罪下来，自己也算是一家之主，不能让外面的人嘲笑。于是老不情愿地出来接了进去。这个婚礼，看起来比潘金莲还寒酸，还可怜。嫁过西门家之后，还被冷落了几天。西门庆故意不去李瓶儿房里过，先是在潘金莲房中过了三夜，又在孟玉楼房里过了三夜。李瓶儿刚嫁过来，就受到家主的冷落，受不了这个委屈，把丫头打发出去，大哭一场，穿了一套大红色衣服，用脚带悬梁自尽。最后被两个丫头发现，闹醒了众人，把她救下来。

然而西门庆气并没有消，反而更加生气了。骂李瓶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到晚上，还要拿着马鞭，亲自看她上吊。到晚上，西门庆果然提了马鞭进瓶儿屋里，玉楼、金莲吩咐春梅关门，都立在角门儿外悄悄窥听。西门庆气势汹汹来到李瓶儿房里，见她一直哭，也不起身，更添了几分不高兴。把丫头都叫出门，坐在椅子上，开始对李瓶儿骂起来，把绳子丢在她面前叫她上吊。李瓶儿只是哭，这越发激怒西门庆。于是西门庆叫她脱了衣服跪下，李瓶儿挨延不脱，被西门庆拖翻在地，抽了几鞭子，方才脱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接着西门庆开始审问李瓶儿。第一，自己家里出了点事，为什么就不能等，偏要嫁给蒋竹山。李瓶儿说自己夜里被妖狐摄取精魂，快要把自己摄死。第二，为何要叫蒋竹山写状子告自己收了李瓶儿的财物，现在又要嫁过来。这一条明显就是莫须有的罪状，这似乎道出了西门庆图念李瓶儿财物的内心。第三，西门庆承认蒋竹山是自己叫人去打的，自己只要稍用点手段，李瓶儿也可以一起挂了官，瓶儿回答：“奴知道是你使的术儿。还是可怜见奴，若弄到那无人烟之处，就是死罢了”。李瓶儿也是知道蒋竹山之事是西门庆叫人闹得，所以才要把蒋竹山赶走，彻底和他划清界限，再加上自己许多财物都放在西门庆家中，无论如何使要不回来的了，唯一剩下正确的选择就是嫁给西门庆这一条路了。

西门庆的脾性也是让人捉摸不透，气撒过之后，脸色就变了。再问李瓶儿，自己和蒋竹山比起来如何。李瓶儿说那厮怎么能和西门庆比，西门庆是三十三天之上，他是九十九地之下，就算是花子虚，也是没办法和西门庆比。这一番夸张的赞美，把西门庆的气都说没了。西门庆立时旧情兜起，欢喜无尽，丢了鞭子，把李瓶儿拉起来，为她穿上衣服，搂在怀里，随即叫春梅摆上桌子，安排酒席来吃。

正是：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感君不羞赧，回身就郎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