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鬼

老酒鬼是以前租我家房子的一个租客，因为喜欢喝酒，院子里的邻居就给他取了这个外号，久而久之，也没人再关心他的本名了。老酒鬼嗜酒如命，因而一直讨不到老婆，如今五十多岁了，还孑然一身，就靠卖水果维持生计，每日路过菜场都可以看见他坐在板车扶手上，一手拿着小瓶装二锅头不时地往嘴里灌，一手不知道在比划着什么。

老酒鬼身形矮小，顶多1.56米，身骨嶙峋佝偻，常年穿着偏大又陈旧的绿军衣，只有到夏天才肯脱下，换上破烂的衬衫，裤子过长，裤脚的边儿都被踩得参差不齐，脚上的球鞋也破烂不堪，邻居都说他宁愿用钱买酒喝也不愿意买一身好衣服。

我爸也爱喝酒，和老酒鬼喝过酒，就算有些交情，老酒鬼在街上卖水果时，遇到我爸，也会让他抓一点回家。许是上天眷顾，老酒鬼批发的水果总比别家好，价格也比别家便宜，因此常常听说他被其他小贩群殴。被打之后的也不说什么，一个人拿着小凳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眼神放空，时不时啄几口小酒。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们也不搭理他，都在忙着做饭，隔壁家的饭菜香味都飘出来了，他还是就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只是瓶中的酒快见底了。平时爱开玩笑的男人们对他打趣道：“老酒鬼，别卖水果了，去找个酿酒的活儿，这样可以天天喝，多爽啊！”另一男人接话：“说不定酿酒师傅家的女儿还缺一个汉子呢。”大家哄然大笑。老酒鬼拖着摇曳的身躯站起来，骂骂咧咧的，酒精麻木了他的舌头，大家听不清他说什么，他自己也觉得没劲儿，一瘸一拐地拿着凳子进屋了。“嘭！”大力关门。

晚饭过后，大家坐在院子里乘凉，女人们拉家常，男人们打牌，没人会注意一个喝醉酒的小老头。老酒鬼似乎酒醒了，他将板车推进屋里归置好，然后出门买菜。这时候的菜都是别人卖不完的菜，菜贩都忙着收摊回家，所以价格比下午那会儿更便宜。院里的男人常笑话他：“你这么精打细算，省下的钱都够卖茅台了吧。”老酒鬼结巴着说：“老...老子都...都喝烦了。”

老酒鬼似乎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没人会在意他，而他心里应该也是渴望被关注的吧。

这天吃完晚饭，男人们依然在屋里玩着纸牌。老酒鬼摇摇晃晃地走到牌桌旁，然后从里衣口袋里掏出一叠钱，一股甩到桌上，嘴里嘟嚷着：“老子也要玩，老子有钱。”其实大家平时玩牌都是图个娱乐，赢了的图个心里舒畅，输了的也输不了多少。老酒鬼突然搞这一出，把大家都吓到了。牌桌上的男人们看了眼说：“拿走，拿走，谁要和你玩啊？”站在一旁的平头男怕老酒鬼发酒疯，赶忙帮他把钱收好放在他手里，然后让他回去睡觉。老酒鬼点了点钱然后把它装好，慢慢索索地回到屋里。

过了一会儿，警笛鸣咛，警车停在院口。大家心中一惊，不会是玩个牌被当成赌博了吧？！这大杂院没一会儿就围得个水泄不通。警察问道：“刚才谁报的警？”没人回话，都纷纷摇头。“是我，是我！”老酒鬼从人群中窜出来答道，一脸委屈地说：“我的钱被偷了两千多。”一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周便开始向他了解情况，另一个警察拿出本子准备记录，这时，老酒鬼立即抓住记录情况的警察的手，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被偷钱。”一旁的警察准备质问他为什么报假警，老酒鬼突然冲进人群，一把逮住刚才劝他回屋的平头男，朝警察大喊：“他打我，一直打我·······”随即将前段时间被水果贩群殴的伤拿给警察看。平头男惊慌失色，这要是被老酒鬼赖上可是要赔钱的！他一边挣脱老酒鬼的手，一边说：“你别乱说啊，别冤枉我啊，我碰都没碰你。”警察见状，也顾不得老酒鬼报假警的事儿了，大声呵斥住这场闹剧，众人皆静，大家都明白了这是老酒鬼的一场闹剧。警察对老酒鬼报假警这事进行了批评教育，也对其他邻居说大家要互相帮助等等。不一会儿，警察就走了，老酒鬼知道今天这一闹，大家是彻底不想和他玩了，他自己也灰溜溜地进屋了。第二天一早，又是个没事人一样去批发市场进货了。

房子拆迁，大家都搬走了，老酒鬼也搬走了。

在搬家后的第二年，我和我妈在附近菜场见到了老酒鬼。这次，他在卖枣。他伸着脖子，一直看着我们，我妈没注意到他，买完菜就带我走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板车上，手里拿着一瓶二锅头，嘴里念念有词。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么破旧。我爸拿着一包枣回到家，他说，他遇到老酒鬼了，老酒鬼让他抓一把回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