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力资源和行政工作是女孩子的理想职业，工作稳定、难度低、压力小，年资越长越吃香。包括Bella的妈妈在内的老一辈人，对人力资源管理的理解依然停留在招聘、查考勤、计发工资、缴纳保险的基础工作上，只有操作性没有技术性。这都是外行人看不出这里头的行道，Bella当初也是低估了人力资源工作的技能性，才在大公司高工资的诱惑下仓促选了人力资源这一职业。
看见Bella在犹豫，Phoenix又换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不做HR了，你想做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Bella的回答倒是爽快：“做一个大学老师，一边教课，一边搞文学创作，或者从事其他跟文字创作相关的工作。”
Phoenix笑了笑，“如果继续做HR呢？HR做到经理级，往上走就很有难度，HR需要具备的技能与日增多，财务、企业运营、战略规划等技能都要掌握，压力很大。”
“嗯。”Bella应道。
确实，这个职业的从业人员数量庞大，一年到头，随便什么时候搜索简历，人力资源和行政类的简历总是最多，更别说春季和金九银十这两个招聘旺季了。竞争如此激烈，只有功夫扎实的人才能步步高升做到高管的职位。
Phoenix接着说，“如果你下决心要以HR为终身事业，就必须看清楚现在的职场形势。国内的企业越来越重视人力资源工作是不假，但形势依然不算乐观。虽然很多决策者重视人力资源管理工作，但多数决策者都是非人力资源管理从业人员，很多时候是有心无力、方法不对，HR的专业意见他们不善于采纳，而HR只能按照决策者的主观思维推行公司的制度，规章制度和人才规划的落地往往要让位于短期的经营目标，HR的专业没有多大的发挥空间。”
“是啊，即便决策者有心抓人力资源，下面的员工也无意配合，他们只关心工资福利，人力资源的培训、绩效工作只会增加他们的工作量，甚至认为是HR闲着没事找事，是在为自己创造业绩。没有几个员工有个人的职业发展规划，更不会觉得培训、绩效有益于他们的。”Bella接话说。
“A&G虽说是大公司，可你应该明显感觉到，我们的绩效考核和培训做得很薄弱，其实总部不是不想推行，只是阻力大，要慢慢来。”
Pheonix这话是在寄托期望，可Bella没有意会到，只回答“我明白的。”
“还有，你要注意人力资源相关的变化趋势，比如说近年国内工作者跳槽周期逐年缩短，人均在职时间已经降到两年左右。”
“嗯。这也跟创业公司的涌现有关。这些创业公司的团队有年轻化的倾向，年轻人的就业稳定性相对较差，而且企业不是刚起步，就是处于不断的发展中，组织变革、裁员就很常见了。”Bella说道。
“不错，你还是有留意的。人才跟公司的合作形式越来越不限于劳动雇佣，还有合伙人等等新的方式。人才流动频繁，招聘难度大，企业内做招聘的HR压力就更大，倒是猎头公司或者独立猎头机遇越来越多。所以，你要规划好往哪个方向去发展。”
“Phoenix，你呢？以后还会做HR吗？”
“我喜欢做HR。但现在我很期待我的婚礼，呵呵。”
“我以为你会一直乐于做个单身贵族。”
Phoenix说：“我其实从来不认为自己一定要做一个女强人，也不认为穿围裙就比穿职业套装地位低；我也没有限定自己这辈子一定要什么时候结婚生子。喜欢工作就全情投入；想有一个丈夫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就结婚生子。我是真的喜欢HR这个职业，即便遇到工作困难，也觉得充满挑战和乐趣，而现在我遇到喜欢的人，我觉得换一个旅途也是不错的，只要我对我的生活满意，就觉得比很多人都要幸福。”
这就是她的优越感来源。所谓的优越感，不过是取决于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和标准。
Bella说：“现在的职场对女性的要求实在太高了，生孩子就要休息半年，孩子哺乳期甚至上幼儿园之前的几年都需要妈妈的照顾，如果女人为此这一去就是几年，日后重回职场，会不会因为结婚生子错过了职业机遇？家庭琐碎也影响到投注在职业上的时间和精力吧？”
“我有考虑过，其实我即便是结婚也可以不用辞职，但是我在想，事业对于我来说算是什么。在家庭和事业面前，男人很顺理成章就选择事业，家庭的琐碎更多的抛给女人，可女人也有她自己的事业啊，却要被社会默认要以家庭为先，更多的女人在家庭和事业的两难中选择了家庭，为丈夫的事业让步，可是又不能纯粹地做个家庭主妇，因为大部分的家庭光靠男人的收入是不足以支撑的，又或者女人本身也有自己的事业追求，所以还是要工作，又因为结婚生育在竞争力和机遇上都吃了亏。我选择离职，不是让步给男人的事业，也不是想做个全职主妇，我只是想趁结婚让自己休息下，看看以后的路怎么走，有时候我们让自己沉浸于忙碌的状态，只要忙碌就能避免空虚感，只要忙起来就不会觉得自己碌碌无为，其实是掩耳盗铃。沉浸在一种状态中太久，等某天猛然醒悟过来，就会发现错过了许多。”
选择职业还是家庭，不是衡量一个女人成功与否的标准，因为人们不去衡量女人的成功，只会看女人生活得是否幸福安稳，是否光鲜亮丽。其实这些都是虚的，冷暖自知罢了。女人在工作和家庭中如何取舍，如何平衡，其实最重要还是自己如何才能自在自得。Pheonix可能不像A&G其他女领导那般有令人敬慕的工作业绩，却是最来去自如的一个。
“我以为你很喜欢A&G，是下定决心要在公司发展的。”Bella说道。
“A&G真的是很不错的公司。那时候公司在云南有项目，我就跟着到云南，后来H市成立新的分公司，我就来了H市。办公室选址和装修、团队搭建从无到有，都是从我这里开始。公司不提倡加班，但是在我们部门人员配齐之前，我每天都在加班。很多都是分外的工作，可是我毫无怨言。因为我在面试的时，没有问过一句关于我的婚育情况，我感受到了被尊重，而且A&G的高层都很关心员工的发展，只要努力了，肯定会得到回馈。只是在一个环境中呆久了，很容易会思维固化，人会麻木，目前的工作都按部就班，但我的人生还有几十年，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不然我也不想离开A&G。”
一个好的雇主，会让员工离职之后，依然为自己曾经是其中一员而自豪，并深深怀念。A&G对于Phoenix而言，就是这样的公司。
Bella看到另一个Phoenix。她明白了为什么Phoenix的履历其实离总监有一段差距，A&G还是把她提拔上来，她也是熬过一段时间的。Phoenix肯定曾经在求职的时候受到职场上女性歧视、生育歧视的不公对待。
自尊好强的人如果在一些事情上受到了轻蔑或者不公对待，潜意识里就会转向其他方面去争取弥补，补全自尊心残缺了的部分。Bella似乎更能谅解Phoenix平日里表现出来的优越感，也能了理解她极力要自己表现得好以赢得关注和认可的心态。
“现在的职场是最坏的也是最好的。坏的是，竞争太大，变化太快，人的身心饱受折磨和考验；好的是，职场从来不像现在这样，有着无限的发挥空间，只要做出成绩总能得到认可。所以，你要加油。 ”
这是Phoenix和Bella分手时留下的最后的话。Bella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自己，看到了不容乐观的职业发展前景：更多的公司倾向录用已婚已育的人吧？我如果一直做HR，能走多远？五年的职业规划是怎样？应该是个HR总监？还是应该尝试转型做猎头？或者可以往总经理助理的方向转？也算是个管理层呢。
猛然地，她的思路断裂了，这种规划忽然让她很恐惧，就像恐怖片里意想不到地出现的惊吓。她反应过来这些都不是她首先要考虑的问题，一想到未来二十几年直到退休都在人力资源管理的领域，她忽然觉得抗拒。 她醒悟过来，HR并不是她想要的事业。
她从来没有把HR当做终身奋斗的事业来看待过。她想起来了，毕业之初她多么想成为一个传媒工作者。然而这么多年几乎忘记当年实习的时候，她也曾手持录像机去还有余震的灾区采访过，她也曾通宵达旦却酣畅淋漓地赶稿，也曾在稿件落地后欢天喜地。她不知道这些年是怎样和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
那年实习结束，拿到毕业证后，Bella厚着脸皮给没见过面的几个学姐学长打电话，终于要来了一个电视台新闻栏目制作人的电话。电话接通了，那头的男人低沉的声音显得不耐烦，她都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对方一听是问工作机会，就扬声说“没有推荐人就别想了！”听筒里剩下“嘟嘟嘟嘟”急促的声音。
Bella知道“推荐人”的意思，也知道要进电视台，专业可以不对口，但必须有个有分量的“推荐人”。两个月过去了，她的工作还没有落实，她还要在开始收取利息之前还清四年的助学贷款。
正是这个时候，刘弘说让她到他工作的H市一起生活。她怀抱着尝试的心态，投了H市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市场推广及媒介维护的职位，本是想媒介运营好歹也与新闻传播学相关，也涉及广告传媒，也要写稿子，不算是丢了专业。没想到就被录时，HR说她会粤语便于和各部门香港那边的负责人沟通，且现阶段项目进度还用不上市场推广，建议她先到人手紧缺的人力资源部，日后再调回媒介运营的职位。HR跟她说的待遇高于她的期望值，于是她打算先就业再择业，一边还助学贷款一边寻找理想的职业，这样还能去H市和刘弘一起，不至于毕业就分手。
那时的Bella以为这是一举多得的选择，没想到她与她的初心开始渐行渐远。回头看去，曾经那些对美好生活的描绘，已变成了碎落一地的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