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杞列国》 卷一：十方难 第二章：草原夜血
溱皇更元十一年，正是北方草原莫荻斜孤汗在位的第二十三年。在这片身处冰原瑰海以南，大杞列国以北，娄邡尨戎以东，桑柔诸部以西的广袤大草原上，生长着古老的草原八部，和他们一齐生长的，还有自古流传的草原铁法，同族不杀。
相比于大杞的中原礼法，草原民族更加信仰神灵和力量。八部之一的莫荻部在草原崛起的百余年间，通过对内强取豪夺，对外袭城劫掠，积蓄了无尽财富，是时兵强马壮，雄踞整个莫荻大草原，驾驭八部，虎视南方卬人的十六州之地。
历史也赐予了莫荻人千载难逢的机遇，他们崛起于中原内乱丛生的前夜，恰好又在大乱之时迅速壮大，劫掠杀伐便注定是莫荻人建功立业的最好手段。加之草原八部与卬人自古的世仇，南侵取霸河以北的祖宗古地，就是历代草原大汗梦寐以求的丰功伟业。
莫荻的斜孤汗也不例外。
除了自上古便无人敢踏入半步的北方冰原瑰海，和有着骑兵都难以逾越的以狼绩山为屏障庇护的娄邡和尨戎两族之外，莫荻人所率领的草原八部势力，不断向南袭击大杞北方诸国，向东驱逐桑柔部族，将他们挤压于辟薛台山以东。
举兵远伐者，必近有其忧。
草原八部中，古老而淳朴的鞑木干部，世代繁衍在狼绩山以东，瑰海以南的群山环绕间，游牧于整个莫荻大草原的西北一隅。他们的族人没有姓氏，只有名字，相比于草原其他各部，鞑木干人的生活更加原始。
他们的头领叫作无朱，是一个铁面宽腰的高大汉子，他率领着本族核心的部落游牧迁徙，逐水草丰满之地而居。
鞑木干部共有三支族人，无朱所率是鞑木干部的嫡支，叫做鞑木干本部。另外两支都是庶支，分别是贺骨里部和台鞑部。无朱是鞑木干三部的大头领，这个强壮坚韧的男人继任部族大头领二十三年来，曾几次为了部族的利益出生入死，深受族人的爱戴和遵从。
鞑木干人和整个莫荻大草原上的所有部族一样都信仰乌尨天神，自认他们都是乌尨天神的子嗣，每逢天生节，都会杀牲祭祀，举族欢庆。
同时，鞑木干人也奉养着据说是他们祖源地的山神，叫做氏蠡大神，他们认为所谓氏蠡，就是草原的共主帝蠡，但这种说法并不被草原其他部族认可，甚至有些部族还说鞑木干所奉养的氏蠡是邪神。
不过，其他部族如何评判，并不影响两大主神在鞑木干人心目中的地位，他们坚定的认为鞑木干人之所以可以世世代代，生生不息，皆因承续着乌尨神的祖德，也恩享着氏蠡神的恩泽，所以他们的族人才可以找到水草肥美的牧场，收获兴旺的牛羊圈马，从而人丁不绝。
然而，遥远的诸神，却不在鞑木干人的身边，原本世代随性、安宁、平静、祥和的生活，被莫荻大汗的攻伐策略彻底打破，被一同打破的，还有家庭，族群，甚至他们古老的习俗。
因鞑木干在八部之中实力最弱，据说每次发兵南征，斜孤汗便会命令鞑木干人去充当先军，故鞑木干人即使再骁勇善战，也难免死伤颇巨，所获反而却又总是最少。
鞑木干的族人们都在传说，莫荻是要用别人的刀子灭亡鞑木干部。
就这样，草原同族不杀的上古铁法已经被人们慢慢抛弃，仇恨一天一天蔓延滋长。这片莫荻大草原上，古时本约为一族，而如今，料想将来，草原上的诸部雄鹰，也必会有一天，为了生存，迎面撕咬，拼死同族杀戮。
而这生死之战，其实在二十三年前便早已悄悄开始。
正如草原的上古首领帝蠡曾说过的一句话，在这草原之上，只允许有一头圣明的白狼王。
未来，这头伟大的草原白狼王，究竟会出现在莫荻部，察金部，契氏哥部，娄孚部，大贺部，还是伊乌渠部，也或是贾厥部？ 但终归，应该不会是鞑木干部，他们太弱小，弱小到恰如草原上的羔羊，任人摆布，一步步被孤立被削弱。
莫荻斜孤汗二十三年冬三月末，也正是溱皇更元十一年的冬腊月岁尾，正是中原年关将至的时节，而草原上的鞑木干部，也要马上迎来他们独有的占离大节，相传这是氏蠡神的重生之日，而这一天，也恰好是中原的除夕岁首。
今年的占离节和往年一样，仍旧在狼绩山东麓靠近鞑木干故地的额车谷洞穴中举行。岁末的半月之前，鞑木干大头领无朱便率领着各部族人回归祖地，准备祭祀大典事宜。相比往年，这个时间约摸早了个三五日。
深冬的北方草原，原野尽披白装，放目远眺，天地浑然。
整个部族在这个时节，只有除了老人和不便出门的孩童留守毡包，能来的族人们都会来参加这一年一度的占离大节。对鞑木干人来说，乌尨神是他们的天神，而氏蠡神就是他们的地神。大地孕育着鞑木干的子女，也给他们子嗣予以保全。
几天之后，占离大节终于到来，岁尾之日的傍晚时分，夕阳撒下金辉，殷虹铺满山野。部落族人纷纷偕子扶幼，沿着额车峡谷的山径大道，踏着昨夜初降的绡雪，接踵进入神圣的祖地洞穴。
鞑木干人把这里叫做大思邦，意为宫殿。恰如其分，这里是鞑木干祖先的诞生之地，是鞑木干人灵魂出世和归宿的殿堂，坚固的石质高庐穹顶如天幕般墨黢，宽阔的主厅大殿狭长而平坦，足可容下四五千人，今天的洞殿之内分外耀眼夺目，壁顶火杖高悬，灯盏齐燃，殿中大道两旁，篝火悬架辅道，延伸至主厅最里面的神壁祭坛，整个洞殿之下，恍如白昼。
圣坛之下，声嚷熙熙，人潮汹涌，虽未挤满大殿，但也足来了近三千人，人们撞拥满怀，嬉笑戏骂，也算得其乐融融。
噤！
忽的大殿之上洪钟之音震荡于整个洞穴之内，铿锵而定力沉雄，让每个人顿时一振，皆噤声立足望向正中祭坛。
这一声洪钟号令正来自祭坛前的大头领帐下左属牙句厘。那是一位巍峨瘦削的老者，约摸有将近五十岁年纪，双目炯炯，唇坚如磐。他是大头领无朱的贴身侍卫，也是他的养父，更是无朱生父葛须甲的生死弟兄。
当年鞑木干本部被大贺部偷袭，大头领葛须甲率本部族人拼死抵抗，人马死伤过半，眼看情势危急，葛须甲将年仅六岁的无朱托付给牙句厘，让他护着幼子逃命并传令另两部人马火速救援，或可保存本部族人。
牙句厘为了保全年幼的无朱逃出包围，将无朱裹在自己胸前，以厚毡布包紧在怀中，扬刀跃马，一条心死命突围。刀枪开拨，箭矢无惧之间，肩膀后背身中七箭而幸未落马，左小腿也险被砍断，愣是拼了一口夺命气，将少主无朱安全送到台鞑部暂时安置，自己又简单包扎后即带了两支余部人马，解了本部之围，救下了剩余的本部族人。
此次战后，大头领葛须甲战死，本部人马也遭受重创，致使本部大帐都不及庶支人马实力。但牙句厘的勇敢与能力却也得到了所有族人的认可，众人推举牙句厘为新的大头领，但他却坚辞不受。
他说，他受大头领葛须甲托孤遗命，自己绝不敢抢夺大头领之位，鞑木干也绝没有第二个能够比大头领之子更有资格继承大位的人。葛须甲是为了鞑木干族人而战死的大英雄，他牙句厘作为大头领的同族弟兄，只愿尽心竭力辅助幼主，壮大鞑木干，未来一雪前耻。如果谁有二心，天地不容，祖宗不容，铁法不容。
鞑木干族人听罢皆赞说，牙句厘贤勇，无人能敌。
至此之后，牙句厘悉心辅佐，只把无朱当做自己的孩子和少主人来对待，可以说，鞑木干本部能够依旧统率其余两支属部，其一是部落成法约束，其二很重要的因素，就是牙句厘在鞑木干三大部中巨大的声望在支撑。
但终归时移世易，莫荻汗的对杞的策略，已间接作用于鞑木干三部，另两部的头领此时其实已在向强大的斜孤汗有意臣服。作为鞑木干本部的枢脑，也是整个鞑木干部族大头领的无朱和牙句厘，其实对于此等事，也是心知肚明，只是苦于本部实力尚弱，久久难以决策应对。
今天，或许便有一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