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别有人间
迟迟才从地下上来的特罗切与两人汇合，叹着气说：“想不到连数百年没露面的食血者都盯上了希尔维亚，不知道还会遇见什么麻烦角色。”
特罗切封锁了地下的炼金工房，回城的马车上，赫斯特发问：“关于希尔维亚，你知道多少？”
“这个我也不很清楚，”特罗切说，“只知道是和当时的国王同时代的、与王后希尔维亚同名的国宝。至于希尔维亚是能实现一切愿望的万能石的说法，据说出自炼金术召唤的恶魔之口。没有人知道宝石的确切由来，传说特意为宝石打造的水晶匣，也只是为了满足变为鳏夫的国王睹物思人的愿望。”
莱茵斯说到：“如果宝石与林妖有关，我是能够辨认的。但我在放走奇利维尔之前，并不曾见到过希尔维亚。”
“但希尔维亚出现的时代很特殊，”特罗切开始解释，“在三百年前，女巫还未从大陆上销声匿迹，当时的王国中到处都是她们的事迹。女巫自称她们的先祖是一对孪生姐妹，黑女巫的先祖生于雷电，白女巫的先祖生于狂风，但有人认为她们最初只是和炼金术士一样的异人。这对姐妹性情迥异，生于雷电的‘极恶’，生于狂风的则‘至善’，因而黑女巫如同魔鬼，白女巫等同于圣人。按照女巫的习俗，所有同类都是姐妹，但白女巫生性太过温和，由此使黑女巫横行霸道。三百年前，王国对黑女巫的暴行忍无可忍，由此发动了‘猎巫之月’。”
特罗切停了下来，两人不解的看着他。“我们下来喝杯水吧，”特罗切提议，“全部讲完还要一点时间。”
于是马车就近停在了附近的村庄，三人径直到了村中的水井边，特罗切衣冠楚楚，另两人则满身战斗后的痕迹，如此怪异的情景引得旁边的小孩子纷纷张望。
“那个带着佩剑的是骑士吧？”
“那个姐姐好漂亮！”
“为什么骑士要和淑女决斗呢？”
三人将墙头上的童言无忌听得一清二楚，场面显得很尴尬。特罗切悲中做乐的笑了笑：“没被当成来路不明的强盗真是太好了。”
赫斯特舀出井水，脸色和井水一个温度：“总之快走吧。”
没有人想在井边等待一个传说中的撒玛利亚妇人，随着马车的驰骋，话题继续下去。
“原本人类无力抗衡女巫，但希尔维亚王后发现接骨木是女巫的克星。于是刀斧砍伐了成片的接骨木森林，接骨木做成的羽箭和长矛杀死了众多女巫，负责杀戮的军队被称为‘猎巫团’。‘猎巫之月’本是针对黑女巫发动，但两类女巫无法从外表区分，白女巫也因此被大量残杀。女巫们无力在王国自保，于是群体从人间逃离，在西方的岛屿上建立自己的国度，三百年来再也没有出现。”
特罗切喝了口水，声音变得凝重：“遭受屠杀的女巫对希尔维亚王后恨之入骨，虽说不知道和同名的宝石是否有所关联。如果我们的运气足够好，恐怕就要对上这些几百年前的恐怖势力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夺回希尔维亚。”赫斯特屈指敲着剑鞘，“用炼金术有办法找出来吗？”
炼金术士立即摇头：“在炼金术中，只有像韦尔拉伯爵使用的那样，为恶魔引路的术式。或许可以利用有关的现象，曲线救国。容我想想。”
三人在城中的岔路口分手，特罗切返回府邸，另外两人则回到住处。家中并不像原先那样空无一人，赫斯特刚打开门，就有一个人影窜了上来，身上带着发酵面粉和皂荚水的气味。
“贵安，赫斯特少爷！”中年妇人穿着洗干净的白围裙，一双手粗壮发红，神情非常高兴，“我正在做晚饭，马上就好！咦，您有客人吗？”
“这位是莱茵斯·萨切弥。”赫斯特没料到包德夫人这时候回来，首先做起了解释。但包德夫人比起来客是谁，显然更关心晚饭的情况：
“不好！我没有准备客人的晚饭！少爷你怎么不提前说呢，派人到我家捎个口信也好……”
管家太太风风火火的奔回了厨房，还不忘絮絮叨叨。厨房飘出食物的香气，冷清的住所顿时充满生活的气息。
“那位是包德夫人，在我们家呆了有二十多年，她品性很好，不用担心。”赫斯特将莱茵斯送到楼上，包德夫人对他“怎么弄得这么一身”之类的数落，他一句也没听见。“先把衣服换了吧，浴室在旁边。”
莱茵斯翻起裙摆脱下鞋，这双不属于名门闺秀的猎靴明显不是赫斯特姐姐的衣物。她走到房门边，却听见赫斯特已经下了楼。
赫斯特闻到厨房里漫溢出牛排的香味，煮着浓汤的铁锅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包德太太旋风般忙来忙出，压根没注意到他。
“您女儿怎么样了？”
包德太太这才回过头，满面红光：“很顺利，少爷，安娜头一回生孩子吓得半死，结果比母鸡生蛋还要快。生了的小婴儿红通通的，和她小时候一个样，那个女娃娃说不定长大了比我年轻的时候还漂亮哩。头胎就该生女儿，这样有福气，这是我们老家的说法，洛尔太太头胎也生的女儿……”
她忽然不说了。包德太太往锅里撒了一把香料草，飞快的搅动起来，背对着赫斯特问：“您今天去哪儿了，少爷？”
赫斯特斟酌了一下言辞：“去了墓园。”
“是嘛，”包德太太忙着把甜豆角捞出来，“去告诉老爷和太太结婚的事情吗？”
“我什么时候要结婚了？”
包德太太比他更惊讶：“那位小姐不是您的未婚妻吗？您还没向她求婚？您看她的眼神就是看着未婚妻的眼神。”
这就是赫斯特从小害怕这位管家太太的地方。厨房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微红，有些无奈的开始解释：“不，并不是这样。您千万别在她面前这么说……”
林妖敏锐的听觉令莱茵斯被迫旁听了这场对话。她从楼梯口走回房间，决定多耽搁一会儿再出去。
【吐槽】
特罗切：我要喝水！（每次和人聊天都好渴~）
赫斯特：行了吧您。
兔子先生在好几章前就自己给林妖小姐买了鞋。
管家总有一双看透一切的鹰眼。包德太太是临时加的角色，骑士先生家里没有做饭打扫的人说不过去，我努力忍住了没有写成美食番。
莱茵斯：我好像听到了了不得的事情。
十三黄金罗盘
包德太太的厨艺很好，连浓汤都像比别人多放了两块黄油。像所有乐观开朗的中年妇人，包德太太在整个晚餐时间都高高兴兴的谈天说地，但对莱茵斯的身份一句也没问。
春天的夜晚散发着蔷薇花的气息，困倦逼迫得莱茵斯入眠，她恍惚间回到了昨夜的梦境。斗篷下的林妖走近那个人，那个人类似乎受了伤，林妖救了他，被救的人立誓报答恩情。莱茵斯跟在他们身后，看着林妖穿上了人类的衣服，被救的像是个有权势的人，一群侍卫被派出寻找目标，但都空手而归。伪装成人类的林妖总和那个人在一起，莱茵斯感到一丝无端的变化，林妖手中忽有了一颗红如鲜血的水晶，莱茵斯仍看不清她的相貌，却望见她猛然回头朝她一笑。
莱茵斯从梦中惊醒过来。身体的沉重感仿佛她正浸泡在水银之中，窗外是啁啾的鸟鸣，天已经亮了。
赫斯特在餐桌旁看驿报，看见睡意阑珊的莱茵斯揉着眼睛下楼：“昨晚睡得不好吗？”
莱茵斯全身都已穿戴好，包括藏在长裙下的猎靴。
“昨晚做梦了。”
“说来听听，”赫斯特提议，“很多梦是可以解释的。”
包德太太比平时起得更早，正哼着歌在厨房里准备早餐。这位管家夫人实在健谈，连莱茵斯都感到她热情得过分。没有在下楼的同时撞上包德太太，几乎让她松了一口气。莱茵斯将梦境的内容说给他听。
“你梦见的红色水晶，就是要找的灵魂之晶吧？”
莱茵斯点点头：“但我没有看到她是怎样得来的。”
“你大概是为这件事太过忧虑了，因为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人……非这样做不可吗？”
莱茵斯看见他神情里的悲哀，昨天他发火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这样的悲哀。她不知道原因，也不想思考原因，她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赫斯特闭了闭眼，扯起嘴角笑了，笑得非常勉强：“不用担心，我不会违背协议的，你为了我的事情耗费心力，我也一定会为你达成目标。”
莱茵斯本能的想说些什么，门外忽传来剧烈的敲门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撞进门来。门外有人高声叫道：“赫斯特！”
熟悉的声音使赫斯特放下了剑，他拉开门，门外的特罗切顶着两只黑眼圈，像画了一对儿烟熏妆。屋子里的香味让他一愣，特罗切放低了声音：“包德太太回来了？”
听见了声响的包德太太端着早餐出来：“这不是特罗切少爷吗？这么早就来啦，还好我多做了些面包。咦，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们约好了有事，”特罗切朝赫斯特和莱茵斯使了个眼色，“回头再尝您的手艺吧！”
包德太太对年轻人不吃早饭的坏习惯容忍度为零，在她的霸道逼迫下，每个人怀里被塞了一只豪猪大小的黄油面包，还有一大袋水果蛋糕和奶酪。
炼金术士的马车上，特罗切从袋子里掏出一块刚烤好的曲奇，说到：“我们一边吃一边说。因为相关的线索都断了，我们只能从别的方向入手。我昨天思考了很久，用一个晚上做出了这个东西。”
他拿出两枚黄金打造的罗盘。
“这是魔力感应器，能够感应到半径三百米内的魔力反应。我调查过了，奇利维尔家族曾在炼金术士中小有名气，时代居住在王都。炼金术士不会轻易舍弃祖居之地，约翰森·奇利维尔应该还在城中。要使用希尔维亚进行等价交换，势必会造成很大的魔力波动，能不能找到魔力源，只能靠运气了。”
赫斯特接了一个：“只有两个吗？”
特罗切扶着头：“没有那么多材料，制作需要时间，而且也没有其他可靠的人可以托付。”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没人能抗拒触手可及的利益，炼金术士更是如此，得到希尔维亚就可以实现家族百年的夙愿，我可不敢拿这样的诱惑打赌。”
“你这样撑得住吗？”
对方对此质疑浑不在意：“我有抗疲劳的药物，支撑两三天没有问题，但那味道太可怕，我想留到最后再用。”
马车停在广场上，特罗切从这里开始将城中心划为两半，按照地图的中轴，两只罗盘分别负责一边。“接下来的情况恐怕更难对付，你们千万小心，如果应付不了一定退回来。”
【吐槽】
口是心非的骑士准备被打脸
十四圣殿婚礼
罗盘的感应距离只有三百米，这对于偌大的王都来说简直微不足道。正如特罗切所说，这种聊胜于无的方式不过是靠运气，赫斯特拿着罗盘，王城的道路他已经走了十数年，地图对他已毫无用处。
手中的罗盘无声无息，指针像死了般毫无动静。赫斯特看向身旁的莱茵斯，她正左顾右盼，尽心尽职的寻找人群中不属于凡人的金色圆环，以及“闪耀月之银辉的灵魂”。林妖坚定着自己天生的宿命，赫斯特明白自己有着人类的狭隘，却仍不能接受。身为国王的骑士，他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要为国殉生，但这是他的选择，而不是他的命运。
这件事始终困扰着他，即便眼前有着更紧迫的事情也仍然挥之不去。但重新挑起话头的却是清白无辜的罪魁祸首。
“什么是未婚妻？”
赫斯特怀疑自己忧虑到产生了幻听。他疑惑的看着莱茵斯。
“包德太太说，你看我的眼神是看着未婚妻的眼神。”
赫斯特脚步一顿，差点摔倒：“你听到了？”
“林妖的耳力很好。”对方一脸坦然，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赫斯特终于没忍住，抬手扶住了额头：“你这样问让我怎么回答。”
少女望着他不解其意。赫斯特克制着羞耻心，尽心尽力开始讲解：
“结婚是人类的男女双方通过合法手段结为夫妻，结婚前首先要完成求婚，按照习俗，求婚通常由男性的那一方进行，被求婚的姑娘答应后，双方就算订了婚。在订婚到结婚的那一段时间，双方属于未婚夫妻的关系。”
“狼也有这样的习俗，”莱茵斯举一反三，“公狼为了繁衍后代而追求最强健的母狼，两只狼共同狩猎，抚养后代。”
“但人类的婚姻不仅仅是为了生育最优秀的后代，”赫斯特不甘心与毛绒绒的四条腿生物并列，“人类结婚时出于私欲，因为家族利益，财富或地位，少数因为爱情。”
“爱情是什么？”
少女蔚蓝的眼睛近乎无邪，纯真得令人侧目。
“爱情就是……不是出于功利性考虑，想要和对方结婚的原因。是因为和对方有过共同的经历，因为互相了解过……或许不需要什么原因，只是一个灵魂被另一个灵魂所触动。”
赫斯特捂住了脸，不敢看向孜孜好学的林妖少女。莱茵斯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盛放着灵魂的容器始终不变的跳动，觉得自己模模糊糊有些懂了，细思起来又不知道懂了什么。
“我不是很明白……”
晴空之下忽然传来了钟声，回音摇荡，如巨鸟扇动着翅膀。
“是婚礼的钟声，”赫斯特已然脱离窘境，朝莱茵斯伸出手，“去看看吗？”
教堂坐落在街上，只有标志性的尖顶高高耸立，像一座小小的白房。教堂内装饰着鲜花，长椅上宾客满席，赫斯特拉着她溜到最后一排，穿着婚服的新娘亦披着头纱入场。
“为什么有这么多小孩子？”莱茵斯看见一群儿童穿着一样的服装，一对对站着。
赫斯特轻声解释：“那是花童、捧戒儿童和执烛儿童，是新娘的前导。”
“那个穿黑衣的人是谁？”
“他是本堂的神父，是最常见的宗教职员，负责平时的传教、宗教节日和其他宗教事宜，也包括主持婚礼。婚礼这种世俗之事也已经被宗教垄断，那个神父代表着所谓‘神的名义’。”
“那他自己结婚的时候由谁主持？”
“神父不能结婚。”
“哎？”莱茵斯的理解力再一次跟不上，“他不是人类吗？”
“虽然刚开始还是人，但他们更愿意成为‘神的奴仆’。”赫斯特微微露出嘲讽的神情，“但没有婚姻的约束对他们倒是好事，这些‘禁欲者’是不满足一夫一妻的人生的。”
少女蔚蓝的眼睛近乎无瑕，赫斯特不由收住了话题：“他要进行婚礼的宣召了。”
白头发的胖神父声如洪钟：“今天，我们众亲戚、朋友聚集在神的面前，是为了见证两人的神圣婚约，并祈求神赐福这对新人……”
赫斯特继续他的现场解说：“接下来是从宗教典籍中引经据典，如果无人反对两人的婚约，婚礼就可以继续进行。”
莱茵斯安静地望着，连神父以夸张语调叨念的无聊祷词也不例外。冗长的祷词如钟声般在教堂上空回旋，莱茵斯询问身旁的人：“婚姻对人类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大概是的，像出生和死亡，通常一生只有一次。”
“人类真是重视仪式的生灵。”她难得的感慨。
“因为人类重视自己的生命，说到底，人关注的是自己存在的意义。”赫斯特看向身旁的少女，几乎要问：林妖凭何要至死缄默呢？
神父红着脸膛念出婚礼证词：“你是否愿意这位女子成为你的妻子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生活好或坏，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她、尊敬她、保护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到生命的尽头？”
阳光从窗口照在教堂的座椅上，金色的尘屑落入赫斯特的眼睛。
新郎目光热忱，回答：“是的，我愿意。”
神父转头问新娘：“你是否愿意这位男子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生活好或坏，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他、尊敬他、保护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到生命的尽头？”
新娘害羞地低头，回答：“是的，我愿意。”
有风拂过新娘的衣角，吹散了莱茵斯一缕未扎紧的秀发。
一旁的女傧催促看呆了的小孩，那个捧着戒指的儿童赶紧跑上前，将手里的托盘交给神父。讲解员赫斯特先生正要介绍婚戒的由来，却发现唯一的听众似在观看又像在神游。
他听见她喃喃的说：“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发誓，无论生活好或坏，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ta、尊敬ta、保护ta，永远对ta忠贞不渝直到生命的尽头，应该就是爱了吧？”
不同于贵族的利益交媾，小教堂的婚礼神圣而庄重，而发问的人神情认真，赫斯特无法反驳，也不愿意反驳。
“是的，正是如此。”
在神父宣布新郎可以揭开头纱亲吻新娘的时候，最后一排的两人已离开教堂。晴日的春空蓝得绚烂，旋绕空中的白鸽如飘飞的云朵。莱茵斯朝着天空张开手。
“我承认人类的感情是强大的东西，”她回头看向赫斯特，“林妖没有感情，但我似乎有一点理解了。我曾疑惑过，为何在如此多的生灵中，林妖唯独要在人类中寻找传承的道路。特罗切说你以前见过我，我记得曾有一个人类误入我的森林，但我认不出你，因为那时的我对人类毫不在意。人类或许是最接近于‘生’的生灵，而‘生’是林妖无法靠自己获得的愿望。”
这番话令赫斯特半是欣慰半是无奈，他笑着说：“你对要找的‘亮闪闪的灵魂’有什么头绪吗？”
莱茵斯摇了摇头：“还没有线索。不过你似乎比别人亮一点，之前在黑暗中战斗的时候，很容易区分你和食血者。”
赫斯特靠着墙，半开玩笑：“你要找的不会是我吧？”
对方认真回答：“不会，我的目标应该比你亮一百倍。”
骑士先生的脸色罕见的落下一层阴影。他叹了口气，坦然接上了最初的话题：“之前说过，我是想和你结婚的。”
林妖当即反驳：“我并不是人类。”
“我不在乎。”
莱茵斯顿了一下，说到：“我是不可能和你结婚的。”
赫斯特转过头，少女仿佛第一次凝视他的眼睛：“人类是不会轻易言弃的，除非你对我毫无感觉，我就罢手。”
【吐槽】
真是可怕的一章，谁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跳过暧昧期和表白过程直接到求婚的？双方都坦诚的话，进展快得简直是灾难。我不适合写恋爱番，真的。
罗盘之所以被做出来，就是为了给两人创造独处的时间。炼金术士累死累活了一晚上，又被作者以“会发光”为由支走了。
莱茵斯不是失忆，是个脸盲
赫斯特：我想结婚。
作者：你们快滚去结婚！
顺便剧透，林妖小姐准备被打脸
十五歌剧魅影
两人齐心协力将窗户纸揉了个粉碎，却意外的没有造成尴尬的境况。赫斯特捂着脸，悄悄看向莱茵斯神色未变的脸，感到与其说她天生缺乏表情，不如说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刚才谈论了了不得的事情。
至于莱茵斯这边，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对方的动机，但为了她原本的目的，这点困惑是无需介怀的。何况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然而身为主角的罗盘爱好沉默，两人踏遍了半座城市，走尽了大街小巷，罗盘的指针仍固执的不发一言。
包德太太硬塞进来的食物足足让他们吃了两顿，当他们啃上买来的面包，正值夕阳西下。两人倚着河上的石头栏杆，落日一视同仁的将世界染成赤色，红色的流水，红色的脸庞，红色的手指，和手中红色的面包。
赫斯特下意识擦着手，却讶然发现手背上的只是光而已。
“我还是第一次对着夕照吃晚饭，”他因为自己的举动不由失笑，“落日时分，城里只有这里景色最美。小时候，我们一家经常来这里看夕阳，在我母亲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来过，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莱茵斯嚼着面包，因为吃的速度很快，竟然没有鼓起腮帮子：“为什么？”在她发问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对方正如她所想的一样回答：“因为没有能一同看夕阳的人了。”
金色的河水一声声拍打着河岸，逐渐深沉的夜幕弥漫凄凉。莱茵斯认为自己应当说些什么，虽然这样的应对不是她天生的只是，也没有人教过她。
“会有的。”她说。
赫斯特回答的坚定：“不会有了。”
夕阳完全没入彼岸，夜色围拢了残存的霞光。就在光明消失的那一刻，黄金打造的罗盘忽然亮了起来，沉默的指针第一次转动，旋转数圈后，指向了一个方向。但指针只停留了一瞬间，罗盘的亮光消失了，指针失了心的旋转着，回到了零的位置。
但仅有这一瞬间已经足够了，两人抓住了唯一的希望。指针方向的三百米内，是巍然屹立的莱蕾斯特大剧院。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直觉中认准了这个剧场。
晚间的剧院人如潮涌，正值名剧《罗米欧与朱里叶》上映，莱蕾斯特剧院的售票员摊开手，一脸高傲的宣布票在一周前就已经售空了。莱茵斯站得高，穿过一簇簇人头，望见有人正朝她挥着手。
“莱茵斯！”一个棕黄头发雀斑脸的女孩子凑上前，“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莱茵斯认出她是薇薇安娜，和她一起的那群男女老少也都是精灵。林妖的眼睛能看透事物的真相，但在其他人看来，这只是一群再平凡不过的平民罢了。
莱茵斯点点头。薇薇安娜捏着她的肩膀，认真检查了一遍。化了妆的精灵少女满意了，随即得意的指了指脸上的雀斑：“这是我们的魔术师房东做的，魔术师虽然远远比不上炼金术士，但障眼法还是很厉害的。我们为了看这出戏，特地等到今天呢！”
跟在她身边的杜威被障眼法变成了个老头子，他看了一眼情况，提高声音说道：“连王剑团的骑士都得排队买票吗？”
一时间数人闻声看来，售票员神色大变，慌忙扯来了剧院的经理。经理见多识广，他偷偷往外望去，恰逢赫斯特对着杜威点头致意。
经理把头缩了回来，扒过没眼色的售票员：“那是赫斯特·洛尔大人，很少在这种场合露面，但绝对不能得罪。子爵夫人今晚不来，赶紧向他赔罪，请他去子爵夫人的包厢！”
因为天赋被迫洞察一切的莱茵斯，低声说：“这个名头真是好用。”
售票员被吓得心惊胆战，顿时换上一张脸皮，陪出十倍的笑容：“我们这些人有眼无珠，没有认出是骑士大人光临蔽院，还请大人赎罪。我们已经专门为大人准备了……”
莱茵斯打断他滑腻腻的强调：“知道了，子爵夫人的包厢是吧？”
售票员脸色发白，掉下了变成青色的下巴。
没等他反映，赫斯特放下钱转身离开。薇薇安娜询问：“你们还在追查希尔维亚的事吗？”
设定为老爷爷的杜威提醒她低声。
雀斑少女鲜明的言谈令赫斯特很快认出这群人的身份：“是的，炼金术士的罗盘显示剧院中有魔力的波动，我们正是为此而来的。”
一群精灵都竖起了耳朵。
杜威对同伴打了个手势，对赫斯特说：“我们会留心的。还没有人敢轻易在精灵面前出手。”
莱蕾斯特大剧院座无虚席，坐在普通座的精灵已经完全被人海吞没了，莱茵斯倚着包厢的围栏举目四望，却发现偌大的剧场中竟然一个炼金术士都没有，而手中的罗盘再也没有亮过。两人不由怀疑是否找错了地方，但决定再观察一阵。
“可疑的人物或许在演员之中。”赫斯特话音刚落，周围的灯光一齐熄灭，唯有舞台光芒四射，戏剧开场。
赫斯特很少上剧院，倒不是因为不喜欢歌剧，而是剧院的应酬太麻烦，这里比起娱乐场所来，更像是社交场所。二楼的包厢都为各个贵族家庭所专属，他知道自己今晚出现在子爵夫人的包厢内必然引发众议，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了。
他盯着唯一可见的舞台，希望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演出非常规整，甚至连台词的顿挫都没有异样。赫斯特想要询问莱茵斯的意见，却发现少女看得目不转睛，眼里露出罕有的惊奇。赫斯特不自觉的想到下次该带只观戏用的望远镜来，猛地记起不会再有下次了。
所有演员都已登场，这一团乱线还未找到线头。赫斯特站起身，准备滥用职权调查一下剧院的工作人员，却发现舞台上的表演变得很怪异。念完了台词的演员没有退场，而是拿起了一根树枝，树枝的底部像是滴着血，红色的轨迹在舞台中央画出了一个七芒星。
沉静的罗盘忽的闪出金光，指针指向舞台的刹那，整只罗盘爆裂成无数碎片。
碎片飞溅中，莱茵斯从椅子上嚯的站起，拽起赫斯特就往外跑。她刚刚搭上包厢的门把手，红色的法阵已然完成，红色的血腥之光照亮了黑暗，拿着树枝的演员昏倒在地，一团透明的气体从他的身体中飘荡而出，立即被吸入红色的法阵。
红色的光芒封闭了剧场，上空传来一阵疯狂的笑声，七芒星的中央睁开了一只眼，开始黑洞一般疯狂的吸食灵魂。莱茵斯看见空中朝她伸来了没有皮肉的骨爪，但下一秒就消失了——赫斯特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突然一阵密集的风声自一个源头破空而来，尖利的箭矢射向舞台，几只骨爪将羽箭尽皆截断，却不妨又有一批快箭趁虚而入，恰好刺破了阵法的七个角。被点了死穴的法阵发出濒死的凄号，红光与利爪一并消失，如果不是整个剧院的观众都昏迷不醒，方才的性命之危真如一场梦魇。
十数个精灵持弓站立，一刻不肯放松。薇薇安娜神情肃穆，对赶来的两人说：“这是女巫的夺魂阵，用魔法操控演员画出鲜血的七芒星，以吞噬人类的灵魂。我们才收到故乡的消息，西北边境的守军两天前发现女巫企图绕过国度南迁，想不到她们真的回到了这里。”
“目的呢？”赫斯特眼角瞥着这片设计中的屠场。
“报仇，报三百年前‘猎巫之月’的大仇。”
赫斯特脊背后冒出一股寒气，他一时间浑身如冰。他请求精灵：“这里可以拜托给你们吗？我恐怕女巫的复仇不仅仅是这一场灾难。”
薇薇安娜冲着他的背影喊：“可是，骑士先生——”但她喊得太迟了。精灵少女担忧地看向同伴：“他的灵魂被女巫的魔法扯出了一半，虽然阵法破除后灵魂归位，但这时候拼命是会死的！”
精灵卸去了伪装，露出原本的黑色头发，安抚她说到：“不必担心，林妖小姐在他身边。”
【吐槽】
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对人生丧失信心，少年！
新的票友会成员莱茵斯小姐诞生~
小精灵永远成对出现，你们的出场率真高
十六女巫之夜
剧场外的街道繁荣而平静，这对刚从屠杀之地逃脱的人来说不可理喻。赫斯特却因此更加神经紧绷，甚至忘了松开莱茵斯的手：“目前的所有事端都指向丢失的希尔维亚。韦尔拉伯爵、食血者、女巫都不例外。精灵的守军在两天前发现女巫的异动，正是希尔维亚丢失的那天。”
“你是说希尔维亚失窃是女巫复仇的原因？”
“特罗切说过，当年正是希尔维亚王后发现了女巫的弱点，由此发动了‘猎巫之月’。从那时起，女巫退守西方三百年不敢回到大陆，女巫的复仇正是希尔维亚被盗的后果。”赫斯特靠着墙，“这场复仇远不止如此，如果找不到突破口，这个国家今夜就不复存在了。”
莱茵斯看见他的脸没有了血色：“你怎么了？之前受伤了吗？”
对方只是强撑着摇头，但脸色一点点恢复了。然而外界只维持了短暂的和平，随着一片惊叫，远处的夜色中升腾起冲天大火。
着火的是一座寄宿学校，火焰笼罩了整片建筑，莱茵斯从火里嗅出和在剧院里一样的魔法的味道。周围人都被这极端的火势所震慑，却有一人临近火源，在地上画出一颗六芒星，他赤色的头发被火光照得更加明亮。
阵式画好的瞬间，学院的上空降下一阵大雨，灭去三分之二的火势，里面的师生哭叫着逃出来，发愣的群众连忙闯进去救火。
特罗切听见友人呼喊自己的名字，转过来一张被烟熏得发黑的脸。他用剩下的水抹了抹脸。“是女巫，炼金术士做不到这个程度。那个消失了三百年的部族，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赫斯特说了来自精灵的情报：“你认为和希尔维亚失窃有多大关联？”
“大概是诅咒，”特罗切因为施展了并不擅长的大型术式而面露疲惫，“恐怕当年女巫逃离时，集体下了复仇的诅咒，复仇的时机则是希尔维亚的丢失。”
“我们无力阻止女巫的杀戮，”赫斯特说，“除非我们找到希尔维亚，而这颗宝石恰好能够破除诅咒。”
莱茵斯望着火海的残焰，忽然说：“希尔维亚在另一半城市中。”
两人惊讶的看向她，然而她语气肯定：“我并不只是用眼睛搜寻，我记得那个炼金术士的气味，但我没有找到任何踪迹。所以他一定是在我还未涉足的另一半城市。”
“可是……”
莱茵斯打断特罗切的话：“来得及。林妖总能找到被自己放走的东西，我既然放走了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少女的神情不容他不相信。炼金术士看见火光凝固在她脸上，莱茵斯的瞳孔微微放大，轻声说道：“找到了。”
林妖的职责是掌管整座森林，因而林妖的五感可以触及森林中的每一寸草木。城市阻碍了莱茵斯的感官，但当她突破了自身的局限，这座城市便在她的耳目之下，虽然数日以来身体的异变令她惶恐，但林妖的天赋没有背弃她。
夜空下狂风乱流，末日的气氛将星辰变为烧灼的火焰。莱茵斯停在平民区的一座旧房前，有黑翼的飞鸟盘旋其上。莱茵斯伸手推门，却触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当即抽出匕首，划裂结界。
但三位不速之客未能长驱直入，一袭利剑如暴雨般降临，瞬间逼到莱茵斯的眼瞳，旁边的赫斯特将她往后一拽，面前的凶器被出鞘的佩剑尽皆拦下。目光越过彻骨的杀意，房主人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底。
“住手，约翰森·奇利维尔！”
狰狞着扑来的蛇形光焰熄灭在半空，炼金术士收住发动了的术式，看清了这位意想不到的来者。当他看清来人后，也就无法将闯入者置之死地。
莱茵斯松了口气，虽然自己没有留意过奇利维尔的样貌，但对方的眼神却是记得她的。
本打算全力奋战的奇利维尔面露茫然，毫不掩饰此刻的惊讶：“林妖小姐？！”
回答他的是赫斯特：“莱茵斯曾答应放过你，但希尔维亚被盗引动了各方势力，女巫因此重返大陆，这个国家或许在今夜就将覆灭于女巫的复仇。”
特罗切收回预备使用的术式：“这座房子的结界在两天前就已经设置，所以你还不清楚这个城市遇到了怎样的危难。希尔维亚的丢失是女巫复仇的契机，我们对你妻子的事感到遗憾，但这个国家需要这颗宝石，或许将希尔维亚重新封入水晶匣就可以挽救危机，至少能用这枚万能石换取王国的得救。”
炼金术士的神情如遇雷霆，他抬起头，如在仰望天空。“我感受到了不属于这片大陆的魔法气息，这种血腥的色彩只可能来自西方的黑女巫。你们说的没有错。艾丽恩曾极力阻止我窃取希尔维亚的力量，她大概早已预见了今天。”
这时门外闯入一片黑影，一只眼睛猩红的乌鸦趁着双方放松警惕的空档，风一般迅疾的掠过他们的头顶，飞向了炼金术士极力捍守的二楼。特罗切投出一个捕获网，被乌鸦侧身绕开，扑凌着翅膀消失在楼梯上。
奇利维尔惊慌的冲上楼梯，撞进唯一一间装设上新漆木门的房间，跟来的几个人看见那只乌鸦正靠着一双手，收敛了恐怖的气息，闭眼享受的样子温顺如鹦鹉。给它顺毛的是个金棕色长发的女子，她虽然面无血色，眼睛却像个天使。
她面对此刻的情形并不诧异，缓缓抚摸着黑女巫的爱宠，说到：“我已经听见女巫重返大陆的声音。约翰，你盗取了希尔维亚吧？”
奇利维尔夫人的语气是如此肯定，并不等待谁的回答：“三百年前，因为‘猎巫之月’被迫往西方的黑女巫怀着对希尔维亚王后的憎恨立下诅咒：希尔维亚宝石的丢失即是‘女巫之夜’的降临，所有恨意未消的女巫将返回这片国度，杀光仇人的后代。”
艾丽恩·奇利维尔发出哀悼似的叹息。观察入微的特罗切已寻出了门道，他走上前，对这位神秘人物庄重行礼：
“夫人既然清楚事变的缘由，必然也知道解决的方法，既然复仇者是您的姐妹。”
被揭露身世的白女巫面无异色，摇头说：“这唯有万能石希尔维亚能做到。”
“您的丈夫已在两天前设好了炼金术的交换术式，恐怕正是在今夜完成交易。我可没有信心奇利维尔先生会同意您的方案，而我们绝不是他的对手。”
夫人望着神情戒备的奇利维尔，叹了口气：“我扮演人类已经多年，在此之前，我的姓氏是兰德瑟。兰德瑟家族因为冒犯了神明，而被设下早逝的诅咒，我身受的不是普通的疾病，而是不可能被医治的绝症。但或许这一点值得利用：希尔维亚只有一枚，阻止‘女巫之夜’或破除兰德瑟的诅咒。”
她怀中的乌鸦忽然睁开了眼，煽动翅膀飞出了天窗。特罗切望着它飞去的残影：“乌鸦是女巫的信使。据说女巫很重视族中的情谊，她们是不会对受难的同伴置之不理的。”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狂风呼号，厚重的房顶被轻易揭起，满了一半的月亮将银光掷入房中。原本是房顶的空中飞着四个女巫，她们侧坐在云松枝上，旋风撕扯着她们的长袍，周围是如夜色般浓密的黑翼的乌鸦。
四个女巫都是年轻的女子，美貌得相差无几，但莱茵斯却从中看出了一对天使和一对恶魔。
其中一人露出和奇利维尔夫人相似的叹息之情：“辛西娅，你不该为了省事掀了人家的房顶。”
被职责的那人毫不反省的微笑：“不要在意细节。不掀了房顶，我哪里会知道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竟然还有我们的姐妹。”
一只乌鸦落在女巫的肩膀上，那人无比优雅的抬起了满是诡异戒指的手：“虽然今夜还未尽兴，但兰德瑟家居然后继有人，真是令人惊讶。”
最后一人全然不同于前者的妩媚，板着一张冷脸：“我本来就反对这种不公道的复仇，你们竟还以此为乐。如果当初你们能控制那种扭曲的欲望，我们也就不必滞留于西方。”
掀了屋顶的主谋一脸嫌弃：“莉莉丝真是无趣！一本正经的就像人类的法师一样。”
之前叹息的那个小声指正：“那种职业叫律师，不叫法师。”
戴戒指的女巫眼神流盼，挥手驱走了乌鸦：“虽然我们被推举为四长老决定族中的重大事宜，但违背大家的意愿可不是好事。天天妄想‘教化’黑女巫，可是会长皱纹的。”
莉莉丝发起火来，却也不忘捂住脸：“你们这是强词夺理！我长皱纹关你们什么事！”
被夜风吹着的艾丽恩忍不住咳了起来，四个女巫这才想起她们为何而来。
辛西娅摆手消散了夜风，说到：“直接进入正题。正如那个炼金术士所说，万能石希尔维亚只能办成一件事：让我们败北或挽救我们的姐妹。”
另一人玩赏着指间的骨戒：“杀了他不就解决了吗？”辛西娅没有回答，戒指女巫低头四顾，眼神停留在莱茵斯身上，仿佛倒吸了一口冷气：“还真是有个棘手的人物呐！看来只有投票了，屠杀希尔维亚的后人或拯救我们的姐妹，二选一。”
女巫中的四大长老，黑女巫与白女巫各占一半，票数相同的状况每每出现。然而这一次，四个女巫毫不犹豫的选择拯救这位姐妹。
掌管女巫律法的莉莉丝难得的欣慰：“四票投给白方。女巫已作出决定：希尔维亚将破除兰德瑟家族的诅咒，作为交换，女巫收回‘女巫之夜’的诅咒，永不入侵人类的疆土。”
辛西娅愤怒的拍板：“喂喂喂！我们这次撤退就算了，永远放弃复仇，你要把胳膊肘往外拐多少？”
戒指女巫制止了她：“你没听懂莉莉丝的意思，没脑子的辛西娅，如果这时候不吃点亏，恐怕这片国土上将诞生另一个希尔维亚。”
暴怒的女巫立即噤声，她神情复杂的看着同伴，莱茵斯却分明感到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自己身上——女巫中的四长老畏惧着她。
空中的四人画出一枚七芒星，四溢于夜幕的杀意销声匿迹，乌鸦般黑色的影子遮蔽了月光，穿着黑色风袍的女巫不得不压抑着嗜杀的天性，遵循长老们的意愿往西方撤离。
“这样就结束了。”莉莉丝合上记录女巫立约的律书，鸦群中的四人腾空而去，汇入女巫的洪流。
临行前，戒指女巫对病床上的白女巫说：“兰德瑟的女儿，等那个男人变成了尸体，就回到我们中间吧！”
说罢就如同地上的浓烟，融入夜幕，消失于天空。
【吐槽】
本篇最佳警犬：莱茵斯小姐~
戴戒指的小姐姐：TDYD撞上天敌了，我认输！
十七林妖之泪
事情意料之外的获得了两全其美的解决，女巫间的同族之情，竟然保全了这个濒死的国家。但此刻远不是庆祝的时候。重新装好的屋顶下，奇利维尔预备了两日的阵式终于生效，地上的六芒星照亮了房间。奇利维尔郑重的打开炼金术士的匣子，取出交易的万能石。
那是一块水滴形的宝石，艳丽如同鲜血。希尔维亚散发着奇异而神秘的光芒，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聚集其上，赫斯特发现莱茵斯平湖般的蔚蓝眼睛里，刹那掀起万丈狂澜。
风眼中的六芒星扩散出阴冷入骨的气息，羊头人身的巨大恶魔在其中站起身来，像攀着地狱的阶梯走上了人间。看着炼金术士手中的宝石，羊头恶魔开怀大笑，原本不美观的面相愈发狰狞。
“这就是希尔维亚！”恶魔伸出手，“说吧，你想要无上的权力，无尽的知识，还是不死的青春？”
奇利维尔回答：“我要你破除兰德瑟家早夭的诅咒。”
恶魔捏着长长的胡子：“炼金术士居然管起了女巫的事情。好吧，就这样。”
契约上写下奇利维尔和恶魔的名字，赤色的宝石落入恶魔手中，它极其舒心的叹了口气：“地狱的知识终于完备了，林妖的秘密不再是魔王的缺憾。”
交易完成之时，莱茵斯已消失在房中。
夜里的风没有方向，城市的每一寸砖瓦都是米诺陶斯的迷宫。羊角恶魔和牛头恶魔重叠为一，在看见希尔维亚的瞬间，她已破译了自己的梦境。
打断了她思考的是另一个人，赫斯特靠着地头蛇的地形熟悉度总算拦下了她。他剧烈的喘着气，难受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脊背后被抽出来。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莱茵斯突然向后瑟缩了一步。今夜未满的月亮银光消瘦，然而赫斯特却仿佛沐浴着满月的银辉。行动比言语更快，赫斯特看见她抽出匕首，望着他的手心划开一个血口，伤口在流血后自动愈合，血落入莱茵斯的掌心，赫然凝固成一块血一样的宝石。
“希尔维亚就是林妖要找的灵魂结晶，希尔维亚王后是变成了人类的林妖。我所梦见的林妖就是她，林妖在人间停留愈久便愈像人类，希尔维亚抛弃了自己的森林，因为她……爱上了那个凡人。”
晴空之下，有落雨打湿了血色的宝石。赫斯特朝她伸出手，却换来了对方的后退。林妖将匕首横在胸前：“你要是胆敢阻拦我，我就杀了你！”
昏迷之前，赫斯特望见她的背影消失于自己的视线。
赫斯特醒来时是在奇利维尔的家中，但此时奇利维尔夫人的重病已痊愈，躺在病床上的人换成了他。两个炼金术士一脸同情的看着他，白女巫正为他调制药剂：“你之前被女巫的夺魂阵抽出了一半的灵魂，灵魂的伤口还未愈合。这服药剂能缩短痊愈的时间，再静养两日，就没有大碍了。”
赫斯特捂着额头：“我现在没有时间静养。”
女巫叹息着端上药剂，浓稠的液体冒着绿色的泡泡：“看来那位小姐已经发现了，希尔维亚王后和她同是我们的天敌这件事。希尔维亚宝石本身没有价值，但林妖对于无所不知的恶魔来说都是秘密，魔王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才使其成为万能石。”
赫斯特感到指尖还残留着泪水的气息：“我曾经答应她会履行协议，为她达成愿望，但我反悔了——那是林妖的宿命，而不是她的愿望。”
“但你要怎么做？”特罗切问，“没有人能进入林妖的领地。”
赫斯特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丝微笑：“林妖总能找到被自己放走的东西，我也一样。”
骑士去意已决，没有人能够阻拦。
“我可以将您送到森林的边缘，”擅长飞行术的女巫说，“至于如何进入，只能靠您的直觉了。”
临近子夜的森林，树木的枝叶如黑曜石一般，在沉沦的黑暗里泛着银光。林间的荒草一片洁白，溪流仿佛银河的分支。空中的高悬的，已是满月。
披着灰色斗篷的少女穿过重重浓雾，重新回到自己的领土。林地的神明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气息，若非她月下的容颜丝毫未变，恐怕已沦为狼群的腹中之物。德洛克喝退骚动不已的狼群，它将莱茵斯的变化归咎于林妖的大限，它知道林妖希望在平静中迎来使命的终结。
幽林之中鸦雀无闻。莱茵斯俯下身，像从前一样，抚摸着狼王的头：“我成功归来了，德洛克。”
狼王却没有丝毫喜悦：“您的神情很悲伤。”
林妖强颜欢笑：“大概因为我就要死了——我竟已变得惧怕死亡。”
“那么您可以选择不死，”德洛克望着她，“身为野兽，死亡是我最畏惧的事，我不想看着您死去，我希望您活下去。”
莱茵斯发出一声林风似的喟叹：“林妖本该是无欲无求的，生与死都是我的宿命。”
她朝林妖的泉水走去，灰狼默默跟在后头。它心里非常难过，为了林妖即将降临的死亡。林妖本是没有情感的，仿佛自身的存在只是一个幻觉。但它分明感到莱茵斯并非从容赴死，但她逼迫着自己遵循宿命，逼迫自己屈服于一个更高的虚幻的理性。它对此非常困惑，认为这是野兽的智慧所不可解的。狼的神明即是林妖，德洛克却祈祷另有拯救莱茵斯的力量。
莱茵斯站在了泉水边，那眼林妖的泉水凝视着无数林妖的诞生与死亡。德洛克看见她细致的解开鞋带，一点点脱下脚上的皮靴。属于人类的皮靴被放在一旁，林妖重新露出赤裸的双脚，踏上泉边的岩石，等待最后的时刻。月光照耀着她手中的宝石，那像是一块鲜血被握于手中。
寂静的林地忽然一阵喧哗，几十上百沉眠的鸟雀被猛地惊醒，高叫着飞往天际。德洛克的忧郁顿时化为满腔愤怒，龇着牙就要往前扑，却被莱茵斯叫住。林妖的少女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走近，银色的光辉落在他身上，他浑身狼狈，却明亮得仿佛他才是今夜的满月。
“别过来！”林间的神明下令。赫斯特闻声止步，却好像忽的一阵痉挛，用左手捂住了嘴。莱茵斯感到胸口有一瞬的疼。
“你的伤……”
“不是伤的问题，”赫斯特咳了两声，“特罗切做的药剂太难喝，但如果不是靠着它提神，我撑不到这里。”
德洛克嗅到了一丝特殊的气氛，以至于它对人类先天的憎恶都因此减弱。它抬头看见自己恩人神情复杂的望着这位不速之客：“你为什么……”
为什么能够进入林妖的领地，为什么要追来，为什么要出现。
无视对方的戒备，赫斯特朝着泉边一步步走来。
“我曾经误入这座森林并非偶然，命运之外还有另一种命运。你相信林妖的命运，而我的命运是遇见你。所以唯有我能够作为人类进入这片禁地。你将要做的事情并不是你的愿望，对我来说，没有不可打破的宿命——我不会放手，因为你抱有和我同样的感情。”
月牙色的匕首落在了地上。莱茵斯怔忡间，赫斯特已来到她跟前，隔着血色的宝石，握住她的手。
“如你所见，森林正在败落，人类如日中天，但终有一天也将化为尘土。假如不是你，在你之后的林妖也将变为凡人。森林终将落败，再将人类毁灭。生灵不能抗衡于天道，而我的自私无法忍受你的消失。请你活下去，我愿做承受罪孽的罪人。”
莱茵斯蔚蓝如天的眼睛里，云翳消融成雨。
“我知道——森林创造出林妖，正是败落的征兆。我一直困惑，林妖的传承为何要通过人类，混迹人群的林妖，有多少像希尔维亚一样变为凡人，而失去神明的森林，必将被人类吞并。林妖变为了人，而本属于人的女巫和食血者被人类放逐，连炼金术士也成为‘非人’。我知道，世界的法则无情，没有一人守序，但即便知道我的后继者也将消亡，背叛了死亡的我，又该如何存活？”
她猛然抽出了手，冰冷的月光照耀着子夜的大地，赤色的晶石脱手飞出，只等待落入泉水的声响。
然而一道黑影斩断了终章。银色的泉水平静无波，狼王落在岸边，口中衔着血色的宝石。它把晶石放在地上，对脸色煞白的林妖说：“莱茵斯大人，作为狼，我仇恨异己的族类，也厌恶森林外的一切。但我们迟早会死，而无论如何，我们的后代将取代我们生活。比起毫无意义的自相残杀的安逸，这座森林更希望您真正生活一次——为了您自己。林妖生生不灭，不生不死——这是森林的意志，这种无所谓的永恒，倒不如有真正的死亡，在死后迎来真正的生命。”
月下忽有疾风掠过，林间万叶风鸣。月色偏西，泉水眼睛一般露出空洞的神情。少女泛白的脸颊已被拭去眼泪，少年衣装狼狈，却不因此损却威严。他拿起旁边的猎靴，如同对待易碎品一般珍重，将短靴套上少女赤裸的银脚。
昔日的林妖，已是凡人。
灰狼衔起赤晶，放入莱茵斯手中。深林之中，群狼伫立，目送离去的神明。封锁森林百年的大雾逐渐消散，沉郁的夜色中，传遍别离的嚎叫。
【结尾吐槽】
2017年6月12日正式结尾。最后一章一直写不下去，因为扭转过后的结局“三观不正”，总觉得会写得我良心发痛。带着某种悲惨意味的TRUE ending 居然消解于我的嘴炮——我对语言的力量有了新的认识。其实就是赫斯特劝说莱茵斯舍弃职责成功，个人的利益胜过了集体，最多只算是“小团圆”，讲的道理都是空话。两个人都是罪人，赫斯特还有虚伪的嫌疑，不过他自己也说了是出于“自私”。
自从写了毕业论文后，我就疯狂的设置“传统消亡”的点，林妖奇怪的传承方式也是之一。小说也有点私心，比如嫌弃地球人太多啦，嘲讽宗教啊，等等。第一次正面挑战正统价值观，想的时候很纠结，但写完有点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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