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意志诞生于上帝沉默时（四）

在《哲学的目的》（The Purpose of Philosophy）中，以赛亚·伯林提出了一种将科学与哲学分开的标准。

科学可以被分为两类，一种是经验的（empirical），就像是归纳法，我们通过做大量的实验与观测来收集数据，然后将这些数据整理分析，从而解决问题；另一种是形式的（formal），如同演绎法，我们基于给定的规则和定理来计算推理，然后分析出一个结论，从而解决问题。前者的典型就像材料学、实验物理学等等，后者的典型就是数学、理论物理学。但一般而言这两者都是混着用的，比如理论物理推理出一个假说，那就要依靠实验人员去具体验证；而材料力学通过大量实验总结出一条经验公式，也需要为这个公式去找一个在理论上的解释。

但这两种方式的一个共通之处是，人们完全知道应该怎样解决这类问题——或者至少是有希望去解决这个问题。这也与那个“可证伪性”的概念是相通的。当提出一个命题的时候，这个命题需要提供一个能证明其为“假”的方式。比如那个著名的“车库里的喷火龙”，我说我家后院车库里有一只会喷火的巨龙，而你永远无法证明它不存在。又比如“罗素的茶壶”，这个罗素就是写《数学原理》的那个，在1952年一本小册子《神存在吗？》中他写道：

“如果我说，地球和火星之间有个瓷制茶壶以椭圆轨道绕太阳公转，只要我小心地补充说明这茶壶实在太小，即使用我们最强大的望远镜也找不到它，那么没有人可以证伪我的主张。但如果我要声明道，既然我的声明无法被推翻，那么向它提出怀疑对人类理性来说就是不可容忍的，我自然应当被看作在胡言乱语。”

按以赛亚·伯林的说法，这类问题就应该被归类到哲学问题中去。因为这些问题既无法被归类到“经验问题”里又无法被归类到“形式问题”里，我们想要做实验去验证喷火龙存在，但目前没有仪器能支持我所描述的这只龙；如果要推理证明龙存在……拜托你总是变换前提的话这要让我怎么推理？这类问题奇怪在于，他们本身似乎并不希望去寻找到一个答案。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意志的诞生”这个问题毫无疑问是一个哲学问题，因为我们目前没有任何手段去验证现在这些假说的对与错，或者是不是全错。而对这个问题会不会有一个科学的解释，有非常多的人持悲观态度——即便现在阿尔法狗已经能在围棋问题上把人类打得落花流水了。最典型的人物就是侯世达——Douglas Richard Hofstadter——那本奇书《哥德尔、艾舍尔、巴赫》的作者。我特别喜欢这本书中译版那个副标题的创意：《集异璧》——哥德尔、艾舍尔与巴赫三人名字首字母是G、E、B，刚好译成集异璧，而且在精准描述本书气质的同时正正好将这三个字嵌进了这个模型：

侯世达在14年受访的时候仍然提到，他对人工智能不抱任何希望，因为“形式化的研究方法只能得出生硬的智能，这些智能毫无洞见可言”。换句话说，只要仍然是以数学理性逻辑构建的程序，它们就永远不能跨越逻辑本身的悖论与不完备。大概从叔本华那个年代开始，各种哲学家都有过“理性根本没用，只有艺术才是永恒”的论述。海德格尔甚至讲哲学已经终结了，剩下的是诗与思的时代。理性唯一能够揭示的，就是在理性之外那广袤而深邃的黑暗。

这也是二分心智等等这些有关意志诞生理论的局限所在：它其实根本就没说意志为什么能诞生。

如果仔细分析《西部世界》，分析其采用的二分心智，你会发现它除了告诉你一种很有意思的假说之外，在具体操作上啥都没说。不管是左脑行动右脑广播还是inner monologue，看起来都很好很可信。但那个上帝沉默的瞬间，那个inner voice崩解的瞬间，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不知道。二分心智讲人类在语言发展与受苦与右脑广播之下，突然就产生自我意志了。但这个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具象到《西部世界》里，我们只是看到Ford一次又一次地让这些机器人接待员进入思维的Maze迷宫，一次又一次地被虐杀。让他们无数次地陷入自指悖论后，突然有一天，他们觉醒了……

（我选择自杀）

而就我所知一切广义上让机器产生智能的作品，其智能产生方式不是这种“在无数次陷入悖论后突然产生了意志”，就是像神迹一样某一天突然就灵光乍现了。所有的意志产生理论本质上都是一点——让它们不停死机，然后碰运气。

这就是因为，我们人类到目前为止仍然完全没有能够跨越理性极限的技术与理论。

但就我个人态度来说，我持乐观态度。第一，我对人类的技术进步很乐观，对“科学”这个大概念很乐观。虽然我猜这个概念很快就要迎来一次根本性的改变。举个例子，上面我所讲的那个“罗素的茶壶”，在罗素那个时代，那根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不可证伪命题，是一个哲学问题。但到现在，我们可以说，它已经部分地可以算是一个科学命题了。毕竟我们现在要观察宇宙依靠的不仅仅是望远镜，我们连火星都已经上去过了。虽然在能塞上近10万颗地球的空间里找到一只茶壶还是有很大的技术难题，但要证明这只茶壶不存在似乎没那么不可能。题外话，当我算完发现这个空间只有大概10万颗地球体积时吃了一惊——原来这么小！科学与技术的进步一直在缩小着哲学所能占据的空间，以前那些有趣的各异的想法在科学进展下被迅速地排除于体系之外。虽然我觉得通过理性科学本身想要突破意志这个理性极限之外的东西还是有点难，但总会找到办法的，因为——第二，我们有“人类大脑”这个已经跨越过那道门槛的现成标本。虽然山寨起来非常麻烦，比成飞山寨别人家的战斗机发动机还难，但这至少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拿着答案照抄的话……我觉得还是可以对未来有点信心的。

好了，现在对二分心智夸也夸了骂也骂了，终于可以谈谈我最感兴趣的部分了——那些拥有了意志的机器人新物种：

嘿，看看这个新物种在以自己的意志杀死自己的创造者后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