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美疼痛”，不如“处理伤口” | 教学志

Edward HopperJo Sketching at Good Harbor Beach, 1923

文 | 崔洋

你近日比往常早起，迫于回家考试的压力，所以想争取更多时间。那一晚班会咱们聊得清楚，担起自己的成长，嘴上过瘾，肩上刻骨。你掩饰不安的主意被识破，脸上奉以腼腆，平静的模样像电视剧里把眼泪说成哈欠使然的悲情角色。

我和你一样，人前奋发的誓词光鲜，但行动的力量无不来自落后的失意，我让你体验慌张，你说自己紧张，不知你能否明白令自己失措的“被迫”，不是找不着方向，而是脚下没有立场。

第一次你坐在我面前的样子，穿的绿色T恤像挂在钢丝衣架上，单薄的不只是你的肩膀，还有面庞，你双眸中的怯懦和紧绷的四肢极不协调，看你迈步的样子，甚至怕你的灵魂跟不上你的双脚。

前段时间拍片子，你面对镜头说：“其实很多人都觉得离开体制学校的学生不是网瘾就是早恋，要么就是成绩特别差，但我不来自那个群体。我有一个很爱我的妈妈，他为了我的教育在寻找。我离开学校的原因是因为重复的应试状态，我在那里很不开心，看所有人都往一个圈子里面扎，感觉连希望都是被规定的，就是被操纵的感觉特别强。”后来你也谈到对传统文化学校的不认同和对学习方向的迷惑，你强调你是带着问题来到自在场的。

教育对我是概念，咿呀学语，看图识字，穿衣拿筷子需要人教，你现在十五岁，做不好的地方只叫“没被训练”，算不上“没教育好”，但你要是管穿衣吃饭的“术”叫“教育”，实在不够。“教育”这个词，近三十年来好像变了本义，“自强不息”没有了，好像只成了“施加”与“被施加”的主客关系，连幼儿园的孩子也已相信，“教育我”这件事，是一部分人“必须为我负责”、“必须为我尽责”、“必须为我贡献生命力量到底”的“事业”。

吴老师之前和家长说：“找好学校不如找好老师，找好老师不如找好家长”，父母听完慨然于胸，孩子听完恍然大悟，原来“我的问题是因为父母给我选的学校不行，我的问题是因为父母给我选的老师不行，最后，我的问题原来还是因为父母不行。”但说来说去，你就忘了自己行不行？

话说的难听，但是不是对味儿？当你每次张嘴问我“这怎么办”、“那怎么办”的时候，你眼神中“全世界都该你”，“全世界都应告诉你标准答案”的被动，从每个毛孔里渗漏出来，你浑身滑腻，我抓不着你。

今天你眼睛干，说是上火了，说早起的感觉好，说有自我管理的“感觉”，不好意思，在这里泼一杯冷水给你，你现在头里的这股火，上的太晚了。母亲原来说她实在不知你为什么总是忘这忘那，上次你独自回家，老师询问半天东西带没带齐，你对答如流，应诺自如，直到最后落实到身份证，你才若无其事说到存在我这儿。知道坐火车要证件，也没人觉得你记性不好，诸如此类丢三落四，不是小毛病。上次你去探望亲戚，老师教你到人家做客，别空手，买点水果，表达对人家照顾自己的谢意，你不是嫌麻烦，也不是不受教，翻来覆去问楼下没有卖水果的怎么办，翻来覆去苦想如果没有卖水果的，还用不用去找找。兰老师恨不得把水果摊给你在手机上查出来，你是能不动脑，绝不动脑。

眼看期末，你已来了近一整个学期，你的进步不光是背挺直了，嘴闭上了，鼻子通气了，还有你眼神中的迷离淡了，说话的自信有了。从你刚来的时候老师让你躺腹肌板，隔三差五的忘，满脸委屈的“因为所以”，给你讲道理，给你定规矩，现在终于能自己提起意识，也不会再把你自己应该做的事，像是给我做一样，说的有股“对自己负责，是在报答老师”的味道。你在日记里写，现在更能看清“自主的难”和“独立的重要”，你想要更大的进步，我们晚会时拍手叫好，我说，你原来想进步是在“赞美疼痛”，而你现在的进步终于是要“处理伤口”。

你看到了同龄人的理所当然，也看到了理所当然的背后，每个人需要默默承受的焦虑与困苦。值得庆幸的是你这次用自己的肩膀担起压力，而不是再一次推诿于母亲的庇护或寄情网游。

我曾说自己非常享受自在场的“工作状态”，这不是单向的管理与被管理的平衡，不是规矩定好，全部听话，该坐好时一声不吭，该欢笑时全体配合。我们彼此都知道人不会这样易于摆布，易于操纵。你当班长时愁于传达的指令大家不遵守，不当班长时又烦新任班长的颐指气使，你感觉矛盾极了，想要被无微不至的确定性包裹，又想要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自在场的第一位学生曾有过一句名言：“他们必须管的很严，因为不严我就不会进步；但他们又不能管的太严，因为太严了我会不舒服。”试问，这个“他们”你哪里去找？

也许，当我们谈论的教育，只是身为教师的我，向身为学生的你，施加“教”的这一动作，那成长的灵魂就以死去，教育的力量就已堙灭，你习惯所有人都该为你负责，你习惯所有人都有义务围着你转，所有人都能代替你，那你活着干嘛？

你总有一天会清楚，换多少学校，换多少理念，是高考还是SAT，是背《孟子》还是《圣经》，你“被操纵的”、“被规定的”的不开心不会得到解决。回归自我本位的成长，是认清，无论考不考这个试，你的问题都与下一个学校无关，与上一个私塾无关，与你是不是独生子无关，与你是不是缺父爱，没吃母乳无关。你驼背不是因为哪个老师没给你自信，你眼睛睁不开不是因为阳光太强，把担心未来的力气拿来早起一个小时，在老师离开教室的时候提起慎独的意识，你就是教育关系中的主人，你就永远脱离了让你喘不过气的捆缚，也永远脱离了不着边际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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