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

                                                              浮云

   

  时间进入公元2014年12月,申城凛冽的寒风,使人瑟瑟发抖。这个冬天有点冷。

  一早,左昊驾车去公司。说起现在的公司所在地,实际上是原上海炼油厂的综合办公楼。二十一世纪初公司机关结构改革,消除妨碍生产率提高的中间环节,公司下属五厂被拆分成五个炼油作业部、四个化工作业部、二个储运部、一个水务中心、一个动力中心,腾出来的炼油综合大楼,公司机关内与生产有直接关联的处室鹊占鹤巢,美其名曰指挥部门靠近一线指挥生产,原先二级生产指挥体系变成一级生产指挥系统。

随着申城民生的高速发展,浦东这块处女地源源的被开发出来,县变为区,城市边缘不断延伸,大片农田被吞噬,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般的掘起,乡村公路掿宽,变成了城市主干路,沿道路二侧成片的楼盘拔地而起。左昊的家到上班的地方十多公里的道路上布满着大大小小的企业。左昊沿着浦江一路前行,沿途是中华沪东造船厂、煤炭码头、海洋局,左昊服务的公司也是沿黄浦江一路排开,化工厂、热电厂、炼油厂、农药厂……原先是各自为政的实体企业,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位中央领导来地方视察工作,他的一句话,使沿江七厂一所合并为一家集团公司,随着国际国内经济形势的变化演变,高桥石化成了中石化集团下的一家分公司,规模为一个公司机关和五家工厂。

  今天9点,分公司有重大人事政策要宣布。

  早就流传着一刀切的说法,说是处科一级男的年满55周岁,女的年满52周岁从岗位上下来,退出现职。留在公司的,年收入打八折,回家养老的打六折。分公司已经发文,这次是真实的。说的也是,国企人满为患,近几年新招的大学毕业生,工作二三年后,跳槽的很多,无法晋升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9点还差五分钟,原上炼宾馆现公司八楼会议室已坐满了人,有过了规定年龄二三年的,大部分是今年正好是公司文件规定满周岁的男女正副科长。大家互相调侃着,平时又不打听相互间的年龄,一看都到了退下来的年龄了,有抱着无所谓情绪的,有人则愤愤不平。9点准,分公司正副经理和纪委书记走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会议由干部处陈处长主持。

  “我们今天开个短会,下面请张副总经理讲话。”陈处长开门见山。

  张副总经理清了清嗓子,环视了大家一眼:“大家好,我知道很多同志心有不甘,但能退下来何乐而不为呢?我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大伙儿养好身体,多锻炼锻炼。”张副经理说完了。

  接下来是罗纪委书记说:“恭喜大家能在现有的岗位上全身而退,大家好自为之。”

  “请钱总经理说话。”

  “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了,政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个政策原来就有,只是因人而异,下面意见很大,这次以文件形式固化,这是集团公司的决策,希望在座的各位好好帮衬接你们班的年轻同志,同时希望你们继续为公司的发展献计献策。我可以负责任的讲,这个政策会一直延续下去。我的话完了。”随后陈处长宣布散会。左昊看了看表,三位领导惜字如金,前后用时六分钟。

左昊的心早已麻木,进公司已有三十多个年头,原在基层工作,调往公司生产调度处也有五年多了,其中的百般无奈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个月前,总部安全部门来巡视分公司。凌晨一点 ,总部特派巡视人员降临调度指挥中心 。使特派员纳闷的是 二小时前来过这里,当时灯火通明 ,屏幕闪亮 ,调度们在工作岗位上忙前忙后,现在却鸦雀无声, 黑乎乎一片 。是否走错了地方 ?陪同巡检的HSE处处长老林大吃一惊 :这是我公司生产处调通中心的所在地号称24小时连轴转的控制指挥中心吗?特派员怎么会第二次来到这里 ,原来特派员忽发奇想,想启动事故预案看看生产链接如何运转,由陪同人员打电话接生产调度指挥中心,由调度中心启动事故应急预案。电话铃响了对方却无人接听 ,大概调度们工作忙完了:熄灯,休息。左昊不敢想象,号称世界500强的企业,调度们是这样一种状态,大概是自己到了年龄了,跟不上形势了。

  第二天一早,左昊接了个电话。是实业公司孙伯均约左昊9点到他办公室见面。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世事变化无常,左昊和钱伯均原先都是一个单位的。当时单位职工分全民与集体二个所有制。廿十世纪八十年代,单位就是一个小社会,除了生产,还办学校、托儿所、商店。八十年代初期,根据上级领导的指示,左昊所在的单位与沿江的七厂一所存立了高桥石化公司,热电厂改名为动力中心。随着公司的发展,各种所有制的小公司如雨后春笋般的得到了发展,有搞房地产的、有与当地农方合办的小厂,农方出土地出人,公司提供技术,市场和技术人员。跨世纪回过头来一看与国际上的著名大公司相比,人满为患,生产率低下。这时公司采取签订劳动合同的方式,六年以上为长期合同,有签一年的、二年的,时间一到劝退回去一批,同时采取买断工龄的方法,又去掉一批,到后来干脆采取带资分离的方法:集体所有制的人员加上部分全民所有制人员被剥理出去成立各种实业有限公司,采取股份制形式。公司一切以生产为中心,凡与生产无关的所有人以各种形式被分离出去,成立了检修公司、运输公司等等,但尾大不掉,这些新成立的小公司依附于母公司,名义上是独立的,实际上离开了母公司生存都很困难,只能假以时日慢慢地自生自灭。

    孙总所在的实业公司离左昊的母公司二站路的距离。看着熟悉的环境,左昊若有所思。这里原先是一家半地下电厂,据说六十年代的时候,应越南政府请求要求支援建设地下战备电厂,由于中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又正值“深挖洞、广积粮”的时代,所以在申城市郊先自己建一家战备电厂,积累经验。在沉井过程中,这个庞大的直径60米,壁厚2米,高25米的钢筋混凝土圆筒在沉下去23米处再也沉不下去了,故称为半地下电厂。井内安装了三台燃油锅炉,三台供热发电机组。,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中国国际形势大大缓和,作为公司自备电厂由于装机容量小锅炉以炼油厂的渣油通过管道输送作为燃料,而炼油厂随着炼油能力的提高,新的炼油装置的竣工渣油在催化装置中可以作进一步的深加工,变废为宝,这个原先的战备电厂不堪重负,满足不了作为公司动力中心的重任。新建造的燃煤电厂在九十年代初期取代了原先的燃油锅炉,肩负着为各事业部,乡镇企业供电、蒸汽、动力风、氮气的重任。看着已经废弃的老厂房,左昊心情复杂,他记得自己在这个混凝土的沉井世界内工作了整整十年。眼前,厂区道路二侧是挺拔的樟树,长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靠近道路内侧近办公楼的绿化带内几颗雪松直插云霄。厂区道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正前方靠近黄浦江边的围绕水处理数个圆形浬池的大量桂花树、长梗大柄冬青树、马尾松中筑巢的白鹭鸟唧唧咋咋的扑腾着、欢闹着。繁忙的黄浦江上百舸争流,一声汽笛,一艘邮轮进港了。 

左昊9点准时来到了孙总的办公室。

“来了,坐坐。”孙总客气地请左昊坐在沙发上,随手倒了一杯茶。

双方寒暄了几句,孙总直奔主题:“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你退居二线有什么打算?”

“看看再说吧。”

“实业公司小发电作为技术负责人的老朱明年65足岁了,按有关规定农方不能再聘用他了,你是否有兴趣接任?”有点发福的孙伯均诚恳的问道。

“噢,是这样啊。”左昊愣了愣说道。

“你可以考虑一下。动力中心你是前辈了,小发电有什么事,你联系起来也方便。待遇吗给你一年十万,其他的我就不说了。”孙伯均看了看他,“你喝茶。”

“谢谢。孙总,不满你说,最近有几个朋友来电话叫我过去帮忙,我都没有答应。主要是不知道公司对我们退二线的人员到底是如何安排的,政策会否变化。你的这个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左昊从孙伯均的办公室出来,并未回去,而是径直朝江边走去。靠近黄浦江边,一阵阵的寒风朝他袭来,左昊将工作棉袄的领子竖了起来,他想去看看原先熟悉的一切,这里有许多抹不去的回忆。

仿佛回到了八十年代初期,那时大学毕业是包分配的,并且就近安排分配,其他省市的同学原则上回原籍。左昊记得,到热电厂报到的第一天是负责生产的陈副厂长,也是在现在这座三层楼的简陋的办公楼里的一个会议室,这是“文革”后恢复高考后分配进来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饱经风霜的陈副厂长很兴奋,满脸的笑容。在表示由衷的欢迎后,说:“咱们国家走上正轨了,今天你们能进入我们这个电厂,说明你们是时代的娇子。你们还年轻,不要过早的把精力放在谈情说爱上,到时候组织上会考虑的。你们现在的任务是拜工人师傅为师,一步一个脚印走向你们辉煌的未来。”欢迎仪式简单隆重,左昊到现在还清晰的记得这位陈副厂长当时说过的话。

接下来是实习,三个月后,他们这一批分配进这个厂的八人有一个没来报到,另一位一个多月后去了研究所,最后的分配结果是全部进了运行一线。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左昊在这个工厂里从一名汽轮机实习司机做起,三年后成为一个汽轮机运行班的副班长,随后又化了二年半的时间,学了锅炉运行、电气运行、化学水处理,最后当了一名电厂值长。当上调度室值长组组长是十多年以后的事。

左昊在黄浦江的防汛墙处徘徊着。今非昔比,原先简陋低矮的防汛墙已被加厚加高的钢筋混凝土预制墙取代。当初防汛墙只有一米五左右,站在防汛墙边上能看到潮起潮落的江水,印象中江上有捕鱼的小舟。每年十二月西风起,黄浦江会发蟹汛。左昊跟着中班下班后有经验的师傅们去附近的轮渡口抓爬上岸的大闸蟹,这蟹又大又壮使人难以忘怀,个大的半斤左右,虽说现今也年年吃蟹,但无论从口味上,体型上都无法与之比拟。

那时,电厂身处郊外,公交车到了晚上九点以后就停运了。厂家都有集体宿舍,分临时住的与长住两种。刚进厂的小青年三班倒的一般都申请长住,成了家的职工临时居住在宿舍,第二天忙着赶回家。

现在的防讯墙有一米八左右,左昊找了个废木箱垫在脚下,探出头仔细观察着江水,寻找着冷却机组凝汽器的循环水排放口,在五十米开外,见到了翻滚的江水,这就是排放口,混沌的江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浮萍,这几年每当浮萍暴发,各内河通向黄浦江的关口都有打捞船在打捞。近年政府重视环境保护,就说发电厂吧,灰水排放口建了巨大的多级沉清池,烟气排放除尘之外又先后上了脱流脱硝装置。但黄浦江水质要回到八十年代进厂时的标准,不知还要等待多少年,蟹讯是不会再有了。

左昊从废木箱上下来,记忆中的江边小亭子不见了。刚进厂时,为了取得上岗证,需要背规程,左昊喜欢傍晚时分爬到小亭子上,看着晚霞,一个人静静的呆坐在上面。左边100米外是后建的煤炭码头,龙门吊抓取着停泊在码头边煤驳船上的煤块放到皮带上方的煤斗内,不停运转的输送皮带满载着乌黑的煤块将锅炉用的燃煤送到煤场,等待着转送至锅炉的原煤仓,随后进一步在球磨机中磨成煤粉,送进锅炉燃烧。

左昊站在熟悉的防汛墙边,清晰的记得是进厂的第二年,中班下班后回集体宿舍洗漱睡觉。这天受台风边缘影响,风雨交加,半夜3点左右,忽然,雷鸣电闪,倾盆大雨不期而遇,正值黄浦江汛期,黄浦江水位迅速抬高,渐渐的超过了地面,江水从年久失修的防汛墙细微裂缝处渗出来。集体宿舍警铃响了,厂广播中传来声声的紧急呼叫声:“工人同志们,听到广播后马上到江边集合。马上到江边集合⋯”左昊从睡眠中惊醒,一骨碌爬起来,赶忙套上工作眼,拿了件雨披就冲了出去。宿舍大楼乱了套,有光着膀子、有穿反衣服的,只听大楼外有人喊:“不好了,江水漫进来了,大家快去江边抢险。”

宿舍大楼离江边大约三百米的距离。沿着厂区道路,只见附近驻防的消防支队官兵也乘消防车赶到了,正列队朝江边跑去。左昊顶着狂风,在暴雨中朝着浦江边跑去。防汛墙边人头攒动,有在沙堆旁挥铲朝麻袋内装黄沙的,有扛着沙包朝岸边跑去的,一派繁忙景象。昏暗的路灯下,防汛墙下已堆起了少量的沙包。左昊加入了扛沙包的大军,江边有人指挥沙包的堆放。左昊看见江水沿着防汛墙的缝隙渗出,江水水位高出厂区地面有二三十公分,十分危险。 大家马不停蹄来回的扛包、堆沙包,渐渐的防汛墙有水渗出的危墙处层层叠叠的堆满了灌满了黄沙的麻袋包。 不知过了多久,运处有人喊着:“停了,不涨了。退潮时间到了。”在黄浦江水位标尺处监视水位的人大声叫喊着。黄浦江到了退潮的时辰,水位不再升高,平潮一段时间后,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水位渐渐的下降了。雨停了,肆虐了一个晚上的狂风变弱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看看一个个象泥猴样的人,左昊笑了,只有这时,你才能体会到什么叫作集体的力量。

春天的来临,居民小区绿色渐浓,斑鸠发出“咕咕⋯”的叫声,白头翁互相追逐着,婉转多变的鸣叫声由这片树林快速移动到相邻的树林,麻雀在树枝间吱吱喳喳来回跳跃。

每天清晨天蒙蒙亮,在鸟的鸣叫声中左昊醒了。住校读书时养成的早锻炼习惯,无论多晚睡,清晨五点后是一定起床了。漱洗完毕,左昊对镜子中自己的精神状态还算满意,一张廋削精神的脸,两鬓微微的泛白,有点啤酒肚,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一切乃自然属性。左昊将手机上的实时天气预报打开:气温显示摄氏18度,PM2.5:68 良。套上运动装,穿上跑鞋,目标5公里,一天消耗热量500卡路里,这是左昊双休日的指标,也是十多年保持身材、体重基本不变的绝招。

跑出小区拐弯就是张杨路。浦东这片原先的农田菜地,经过二十多年的开发,面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了申城城市功能拓展的重要组成部分。若要富先修路,内环、中环、外环的建成已将浦西浦东牢牢的拴在一块,浦东这块处女地已被纵横交错呈网格化的轨交、城市快速干道所瓜分,随着陆家嘴金融贸易区的逐渐建成,各地标性建筑拔地而起,周围高楼林立,从内环、中环向外辐射,浦东已成为新上海的标志。

小区中有绿花覆盖,道路二旁有行道树,可与儿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那时这里就是农村,零星的公房和农家的小屋错落在公路的二旁,田野上,天是蓝色的,道路和机耕路上偶尔有卡车和拖拉机驶过,在左昊的印象中柴油味道似乎很好闻,这代表着现代文明,包含了某种科技信息。但左昊现在闻到汽柴油味会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一早跑步就是为了避开马路上迅速增加的车辆。

星期六,约好了与林鸣会面,这关系到他将作出的重大决定:是留在原来的工作单位还是帮扶林鸣与他一起做事。这意味着放弃目前在国企的工作,必竟这把年龄了,这闯荡还有无必要?林鸣原先说的请他出来帮他一把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鸣原先也是左昊一个企业的,后来辞职自己拉了一支队伍单干。就五六年的功夫这家伙车也有了,人的包装也瓷实了,一身名牌,还买了一套四室二厅的房子,美的他。

说起林鸣现任老婆,左昊可是没少帮他擦屁股。当时还是女学徒的她分在林鸣班上由他带教,林鸣可不是什么好鸟,自己有老婆又把这女学徒的肚子搞大了。林鸣的原配闹到单位,搞得左昊是焦头烂额,化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帮林鸣搞定这桩事:林鸣班长岗位给撸了,原配与他离婚后的一切财产留给女方,总算保住了他的饭碗。至于林鸣辞职自己干则是若干年后的亊。

8:30林鸣的雪铁龙C5准时来到小区门口接了左昊。

“去哪里?”左昊问。

“大哥,去林尊咖啡屋。”微微有点发福的林鸣说“今天还约了一个朋友,你认识一下。”

汽车缓缓行驶着,左昊看了一眼林鸣,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古龙香水味,“你用香水了?”“没有,大概是车用香水散发的味吧。”

“你前几天告诉我出车祸了,什么时候车修好了?”左鸣问。

“昨天刚取的车。准备换掉它,法国车经撞。对方撞在我的右前门上,我这车只是车门有点变形,对方车头毁了。”

“怎么回事?”

“我全责。都是电话惹的祸,交叉路口没注意。幸好车速慢,没伤着人。”

“你这车我记得只开了二年吧。”左昊说。

“哥记性真好。我记得你那明锐开了有六七年了吧,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换一新车?”

“八年多了,代步工具而已,退休后看情况再说吧。”

“你知道现今我经常在外面走,场面上这老土的车显寒酸相,今天来的我的副手都开的是宝马,你说我不换行吗?”林鸣嘻皮笑脸的说。

二十多分钟,车来到了东陆路与杨高北路交叉的正旺苑。在林尊咖啡屋前停着一辆宝马320。

“林总你的客人已到,我已将他安排在雅间。”咖啡屋女主人殷勤的说。“谢谢。”林鸣说着随手捏了把女主人的屁股。“哥,你请前面走。”林鸣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鸣兄,你好。”雅间中一小伙站起来说。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哥,我原来单位的领导左昊。大哥,这是我从‘前朝’公司挖来的公司技术负责人,精通继电保护,大名李小伟。大家坐,坐。”

“今天我请你们来是为了我们公司的进一步发展 。大哥你在电力行业中朋友很多,我开会经常碰到你的大学同学,现在都是大权在握。李总你负责浦南地区的业务,今年手下二十多号人的基薪全靠你这一块。”林鸣抽着熊猫,欢快的说。

左昊陷入了沉思。去年底根据分公司规定,五十五周岁的他已经退居二线,全年个人收入在去年的基础上打八折。离岗回家休养,原规定可拿上一年收入的七五折,但在今年过完春节后,根据集团公司批复,如果回家退养只能享受原收入的六折。何去何从?林鸣早就想请他离职与他一起干,但今天听他的意思是要利用他广乏的人际关系找活干。左昊想起了他大学时的老师,退休后做起了中间人,找在单位有实权的学生打打秋风。

“大哥,想什么呢?”一声呼唤把左昊唤醒。

“噢,什么事?”左昊说。

“你看这样好不好,上次你说的电力建设公司你的同学王经理再约他一次,只要他出来,别的你就不用管了。他手上活很多。阿哥拜托了。”林鸣提高了嗓子说着。

左昊想起了林鸣提起的王经理。这几年流行同学聚会,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大学同学,总有好事者会联系到左昊。盛情难却,想想同学之间可能几十年未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状况如何,在好奇心的驱动下,第一、二次总会参加。在一次同学聚会上,王林生现在的王经理谈起他的经历,创业如何的艰辛,应酬何等繁忙,前不久胃出血,主要是每天胡吃海喝闹的,目前在公司任项目经理。左昊在与他私下交谈中恭维了他几句,还说今后有事找他,王经理当时拍着胸脯说“左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创业好事,到时尽管来找我,外包活给张三给李四谁做不是做,还不是我的一句话。”春节与林鸣一起吃饭时左昊谈起了王经理,林鸣很兴奋说:“大哥,我们就需要这样的朋友。节后你约他出来,我私人企业一切好说。”左昊回忆起三次联系王林生的经过,想想好笑。你说是多年未见的同学吧,这其中并没什么私交,凭什么别人非得帮你?见面客气寒暄是人之常情。但左昊是抱着侥幸心理打电话给王经理的。第一次,电话通了王说正在开会,到时会联系左的;过了一个星期左昊第二次联系王林生,王说正忙着。又过了二个星期左昊第三次拨通了王经理的电话,王的助理接的电话,说王经理到时会联系他的。从此杳无音信。

“林总午饭如何安排?”一声嗲声嗲气的声音传了过来,丰腴妖艳的咖啡店女老板站在雅间门口说着。

“邵记吧,你一起陪着。”林鸣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不一会儿,车来到了金桥国际附近的“邵记”饭店,饭店大堂经理已在门口恭候。四个人进了包房。一张十人桌上已摆放好左昊喜欢吃的秘制鹅肝、刺身、卤水拼盘、老醋海蜇头及二味风味小菜。

“大哥,这都是你喜欢吃的。你知道我不善喝酒,今天特意请我小妹阿英陪大哥吃好喝好。”一边说一边将大堂经理递过来的一瓶1573 52度国窖打开。

“破费了。”左昊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酒瓶,两眼放光又有这么漂亮的女人作陪左昊先为坐左手边的阿英酌了一小杯酒,下手位的李小伟赶忙将酒杯往右手边挪了挪说:“咋天喝多了,待会儿要开车接孩子,你们尽兴。”左昊也不客气,为自己倒了一酒盅。

杯觥交错中,一瓶国窖喝完了。待他第二天醒来时,只隐约记得是林鸣开车送他回的家,海量的阿英只顾灌他酒,印象中白酒喝完了,又喝了不少的啤酒,不知不觉中左昊醉了。   

时光荏苒,光阴不会倒流。

记忆中大多数事情会遗忘,而有些人和事会在记忆中伴随你一生。

早晨,公司调度会议室由负责生产安全的马副总经理兼总工程师主持每星期二、五的晨会,各事业部负责生产安全的负责人齐聚在调度会议室,马总说:“大家有事汇报,捡重要的说。”各事业部生产经理根据顺序逐一汇报生产事项,最后由他总结布置最近的生产任务和安全方面需要注意的要点,经常马总会将这几天浏览到的世界各地石化系统发生的不安全情况结合公司的实际情况要求各事业部举一反三,杜绝相同的事故再次发生。这天,马总在各事业部汇报结束后满脸严肃的说:“今天我们立个规矩,今后无论在那个部门发生工伤,也不管是什么原因,死了一个人,自己提出辞职,死了俩我滚蛋。”随后宣布散会。左昊听后,肃然起敬。人命关天,岂能儿戏?

小明死了。小明是车间安全员,这天他与外包方人员在一起检查停役检修反应釜过程中,由于盲目进入罐中氮窒息而死。在一旁陪同的外单位检修人员,在进罐救他的时候也应缺氧死了。                         

小明因公死亡后,公司存立了善后处理小组。经过调查分析这起意外死亡事故,查找出原因一、二、三、四……,制定了今后防范措施一、二、三、四、五。

事业部负责人及生产、安全条线的有关人员根据责任轻重,分别受到记过、警告、扣奖处分,并将这一事件在全公司通报。家属则得到了相应的经济赔偿。

小明原居住的居民小区内的花园四周水杉围绕,像一堵绿色的围墙,园内银杏、桂花、广玉兰、紫滕,布置得错落有致。清风徐徐,老人们有溜鸟的、有打太极的、有随着音乐节拍做群操的。

每天清晨园中的广场上,活跃着一群羽毛球爰好者,互相之间二二抓对互相撕杀。

老冯感觉今天老陈好似不在状态,趁着失球冯马说:“老陈是否休息一下?”老陈说“好啊。”

两人在广场边缘的休息椅上坐下。

“老冯,高老伯你认识的。”老陈说。

“认识,对了最近老伯可好?前段日子听说他儿子小明死了,据说与儿媳妇闹得不太愉快。”老冯说。

“唉,高老伯前几天凌晨跳楼死了,他老婆疯了。”老陈说。

“怎么可能呢……你说说怎么回事?”老冯大声嚷嚷着。

广场上人们忽一下围拢过来。

老陈说:“二个月前他儿子工伤事故死了,他儿子结婚二年未留下一儿半女,单位赔了二百多万,并作了分配,但高老伯与儿媳为赔偿金分配比例闹了一次,媳妇认为:公公婆婆有老保,赔偿金应全部归自己,而单位有规定,儿子是父母的依靠,儿子死了父母自然应得到赔偿金,不便说的是,媳妇年纪还轻总是要嫁人的,现在这社会嫁了人还会再来孝顺公婆吗?儿子事情了结后,高老伯是闷闷乐,就这一棵独苗啊。前几天高老伯找儿媳商量买墓地事宜,儿媳一口回绝,说不关她的事,你儿子的赔偿金你拿到了,墓地由高老伯全额购买。高老伯越想越气,这不,想不通了,跳楼自尽了,唉,作孽啊。老头一死,老太精神受了刺激,疯了。”

大家唏嘘着,议论着,各自散开,该打球的打球,该做操的做操,挂在树枝上鸟笼中的画眉鸟在婉转鸣叫着,春风徐徐,树叶摇曳……

左昊知道,石化行业是高危行业。在这三十多年中,由于管理不善或无法预料的原因,工伤事故不断,但从未有直接领导为事故而辞职或被开除,有的只是车间主任或班长之类的角色承担责任从岗位上下来。

周末,左昊约了张斌一起吃饭。

张斌是左昊进单位拜的师傅,转业军人。做事原则性强又善于变通。从单位退休后由于人脉关系广泛,去过好几家私企任过顾问、技术总监。左昊想听听他的意见。

俩人去了陆家嘴正大广场喜多屋海鲜自助餐厅用餐。华灯初上,浦江景色美轮美奂。俩人在靠窗的座位上品尝着美味的佳肴,欣赏着浦江两岸变幻的灯光,感叹人生的浮华。短短几十年,陆家嘴从一个市井杂处的地方变成如今魔都的最为豪华的金融贸易区。

“师傅,最近在忙些什么?”

“你知道,我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上个月碰见孙伯均说你没有答应到他那里去干,我理解。林鸣叫你为何不去?”

“师傅,我没有这方面的能力。我提出当他的专职司机,顺便帮他加强内部管理,求人的事我干不了。”

“你想的太简单了,他就是要利用你的社会关系来帮他找活,这与你的性格不合。说说我自己,退休后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事实上那有这么简单,我换过四五家私企,老板要的是你的才能,为他创造财富,谁会白送钱给你。你没有去之前,个个都说今后退休了到我这里来,关系都很铁,实际上那都是客套话,记住我的一句话,现今社会,不缺官,缺的是工人。知天命,尽人事吧。”张斌严肃的对左昊说。

左昊与师傅张斌出了正大广场,沿着人头攒动的天桥缓缓前行着。东方明珠正在举办灯光秀,振耳发聩的音乐,交替变幻的灯光,飞舞的激光束使人置身于光怪陆离的世界中。左昊仿佛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如意也罢,不如意也罢,一切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二0一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袁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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