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一直想写一写母亲,但每次提笔总是欲说还休,那尘封的悲伤依然会无法自抑地浸漫开来。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使母亲的命运如此多舛,让父走、夫丧、儿病这样的苦痛集于母亲一身。

  我的外公外婆本是土生土长的铜陵人,但由于家贫如洗,不得不在友人的指引下来到距离铜陵城关不远的铜钵村借得处田地“打草开荒”,以求得一条生路。可好景不长,50年代初,国民党从大陆溃败退居台湾,制造了惨绝人寰的“抓丁”事件,一夜之间铜钵村几乎所有青壮男子都被抓到台湾,外公从此与他的妻儿远隔着台湾海峡天各一方,那年母亲只有4岁,而等到父女重逢已是整整40年后,母亲已经历了夫丧、儿病的巨大苦痛,真可谓“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只有泪千行。”

  外公去台后,子幼母寡,生活苦不堪言,外婆与年仅16岁的姨妈和10岁的舅舅不得不为生计而奔波,4岁的母亲被随便留在家里或者村头陌尾,辛劳了一天的外婆收工了才会想起招呼还躲在哪个旮旯里的小女儿,幸运的时候会有邻居给一口饭吃,更多的时候是饥一顿饱一顿。7岁,母亲就负起了全家的家务活,有时候小孩子心性,贪玩了让做农活回来饥肠辘辘的姨妈、舅舅没有及时吃到饭,就会被责备甚至暴打一顿。俗语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对于贫寒的家庭成员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生存的忧虑与重压磨去了亲人之间的温情与柔韧,让他们将爱远远地藏在心里,无暇顾及。

 2

  生活是贫苦的,但日子也是一天天地熬过来了,母亲像所有女孩子一样跨进了青春的大门。农村的生活太苦了,外婆一心只想着尽快让母亲脱离这个贫苦的农村家庭,在大女儿扎根铜陵后也匆匆将自已的小女儿嫁到铜陵一小户人家,而母亲怎会料到,无常的命运正在远处挤眉弄眼地睨睥着她。母亲经历的短暂几个月的婚姻生活记忆就是:一个耽于酗酒和赌赙的男人,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未来。外婆终于做出了她一生中最艰难也是最重要的决定,乘来得及结束这段短暂的婚姻。这年母亲只有20出头。

  离婚后的母亲很快又在外婆的安排下再一次来到了铜陵,嫁给了一个妻子病逝膝下还有两个女儿的男人,并先后生下我和两个妹妹还有一个最小的弟弟。但靠父亲微薄的工资维持一个七口之家的生计终是捉襟见肘,母亲与父亲一起分担了家庭的生计,给饮食公司剥花生、挑水、磨米浆、削插冰棒的小棒子、给煤碳公司当搬运工……总之,在我童年的有限记忆中,母亲总是不停地忙碌着,我们总是在睡梦中被打零工晚归的母亲从床上拽起来匆匆洗刷一遍再进入梦乡。而母亲接着还要将我们换下来的衣服洗完,然后又要在微弱的煤油灯下做零工,此时父亲总会也在一边帮忙。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听到楼下忙碌的声音。除了生活的艰苦,母亲在这个与几个妯娌同在一屋檐下生活的大家庭中也过的不舒展。父亲其家族曾经营“协源”商号,在农村几处也有其家族的田地,但随着大时代的洪流,在母亲进入这个家庭时已是没落不堪。这样的家庭对于来自农村又是离过婚的文盲母亲是谈不上足够的尊重的。而父亲又是一个谨小慎微恪守传统的男人,对于妻子所承受的委屈也是无能为力的。母亲每次受了委屈总是不吃饭躲在自已的房间里,这时父亲总是长嘘短叹,我们小孩子也不敢象平日那样放纵,但心里难免会埋怨母亲,长大后才会体谅母亲的苦楚,在那样的大家庭中除了不吃饭以示她的不满母亲还能做什么呢?

  日子本来可以这样过下去的,虽贫寒虽偶有家长里短但也不乏乐趣。但命运又再一次地显现了她狰狞的面目。母亲生育的前三个孩子,加上我的两个姐姐,都是女儿,母亲太迫切想要有一个儿子,以此来顽强地巩固她在这个家族的地位。而那时候,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已经轰轰烈烈地开始了,母亲是在众人的反对下生下她最小的孩子的,如她所愿是个男孩,但父亲也因此受到了降级处理。弟弟在3岁时发高烧住院治疗,不知道是由于救助不及时还是医疗水平太低,任何药物都遏制不了弟弟的高烧,终因几次高热抽搐之后大脑受到不可逆的永久性的伤害,无法恢复到正常人的智力水平。或许是弟弟生病的打击,或许是长期的积劳成疾,父亲终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这一年,母亲38岁!

 3

  父亲去世时,留下我们兄弟姐妹6个,最小的弟弟4岁,有5个还在上学,所幸大姐已经中专毕业参加工作分担家中的生计了,二姐也已在外地求学,依靠奖学金勉强可以维持生活了。但减少了父亲的一份工资,使本来徘徊在温饱线上的一家人更是雪上加霜。既便这样,母亲一如既往地供我们读书,我到现在也不清楚,在那个知识无用论,“造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的年代,是什么支撑着母亲让我们接受完整的学校教育,坚决不让我们退学出来挣钱以减轻她的负担,毕竟那时候我已经读初中,甚至可以通过“补员”的形式到父亲的单位上班。也许是家族的传统,也许是父亲的嘱托,更或者是一种“输人不输阵”的好强心理,总之,母亲这一生说过的最豪言壮语的话就是:“你们都给我读书,你们有本事读到哪里,我做牛做马也会供你们。”但我终究还是未能如母亲所愿,高考前的体检我被查出感柒了肺结核,虽是初期,但足以让我万念倶灰。

  想来那个时候又一次让母亲操碎了心,当时大姐已经结婚,大姐大姐夫当即拿出他们辛苦积蓄的工资帮我买最好的药,要求母亲为我增加营养,减少了母亲经济的后顾之忧。但母亲是多么担心我的身体,虽然父亲去世不是由于肺结核,但他也曾经感柒过肺结核,这总是给母亲留下阴影的。那一阶段在生活的磨砺下变得坚硬的母亲温柔极了,在那强作欢悦的忧郁生活中,母亲竭尽全力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我。病是怎么好的我已没有任何印象留在记忆中的只有母亲半夜的米粥,凌晨的蛋羹。遗憾的是我还是与大学失之交臂,在第二年东山最后一届招工考试中最终以前三名的成绩自主选择到电力公司。虽然回想起高考仍然是我心中最大的隐痛,但正如朋友说的:“是上天不忍心让你的妈妈太辛苦了,所以特地做了这样的安排。命运为你关闭一扇门,总会为你开启另外一扇门。”可为什么命运从来没有为母亲开启任何一扇门呢?!

  因为宿命的捉弄,母亲受了多大的苦难啊!一个目不识丁靠打零工的妇道人家,白天那忙碌的琐碎的为生存而奔波的喧嚣会冲淡心头的悲苦,但漫漫长夜面对的是一群不谙世事无法为她分担愁苦的儿女,她能撑到何时?在我整个少年时代,我心里最大隐约的恐惧就是我的母亲会不会轻生?现在回想起来,我也奇怪为什么那么笃定母亲不会以另外的形式抛下我们,而一定想到的是以离开人世的形式。如果当时母亲在生存的压力面前妥协,离开我们另嫁他人,在理智上我是理解的,当然情感上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固然,理解、接受都是爱的形式,但它们是有程度之分的。但母亲终究撑了下来,也许没有以任何一种形式离开我们仅仅是因为母亲“不忍”。不忍我们从此成为孤儿,不忍我们这个家支离破碎。母亲终究用她嬴弱的身躯支撑起了这个家。并将我们都培养成了对社会有用的人,象街坊邻居说的:“这个查某人厉害啊,培养了4个吃公家饭的查某仔。”我常想,母亲是一个最下层的市井百姓,但她对这个社会是有贡献的,至少她承担起了一个家庭的责任,培养了几个对社会有用的子女,并让我们秉持善良正直坦坦荡荡地生活。其实,社会并不需要豪言壮语,只要每个人都承担起自己的责任,管好自己。

 4

  母亲这辈子承受了太多的苦难,许多深重的苦难,由于她的知识水平,由于她的粗粝,她并没有深刻地觉悟到。她表达痛苦的更多方式就是在为别人哭丧时,大声诉说自己的不幸,这时候我们总是会不高兴地制止她。但我们也庆幸,能被母亲大声诉说的痛苦,终究是不会压跨母亲的。因为诉说总有个情感能承受的极限,不诉说才成问题,终归比将痛苦咽入肚里自已慢慢咀嚼要好得多。生命是脆弱的,也是柔韧的。母亲以她一贯的坚强走到了今天已过古稀之年,我们姐妹也成家立业,大姐当了姥姥了,二姐的女儿即将大学毕业,我们的下一代比我们走得更远,更好。我们唯愿母亲健康长寿,就象我们祈祷上苍保佑我们最小的弟弟活得健康快乐一样,一家人快乐地相扶相帮是多么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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