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杀猫记（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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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猫记》 目录

三 对嘴唇的欲望

四 烂俗的青春小说

五 幽会之一

六 情色体验

七 关于诗人社会定位的谈话

八 幽会之二

九 猫的宿命

十 杀猫

十一 命案 十二 海陵

【十三 海琳】

我开始怀疑整件事情的真实性。这一定是一个梦，我对自己说。它太像一个梦，因为这样荒谬、不合常理具备梦境的所有特点。快醒过来，我向自己疾呼，快醒过来，你个傻逼，再不醒就来不及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警察抓住我胳膊的手那样有力。力度带来的痛证实了真实性。警察的手是真实的。痛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仍然竭力向他们分辨。

我没杀过人！十年前我是在这城市住过，可我没杀人！我杀过一只猫，这我承认，可是杀猫也犯法吗？

杀猫也犯法！这一点不容怀疑，手铐就是最有力的说明。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公园奇遇记。

当年的我是无论如何也编造不出来的。我没有这样的想象力，又看了太多的春上村树，陷入了唯美主义的迷潭。更主要的是，我从来没有猫咪那样敢于正视命运的勇气。

是的。猫咪总是比我有智慧。它了解生命中所有的界限、尺度、禁区、进与退的分寸。它知道，再怎样向往，终其一生，也不要与这座公园相遇。

在现场的极度混乱中，有一个老警察始终轻蔑地看着我，就像胜利的斗牛士看着长剑下的公牛。他用带有夸张喜剧色彩的语气对我说，你有权保持沉默。我想他一定是个香港警匪片的爱好者。

一锤定音。

我有权保持沉默，否则我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如果这世上没有香港警匪片，是否我就永远也不能领会，只要我一开口，就是在对自己进行自我检控。那一刻里，这个疑问让我至为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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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却蓦地冲过来，一路喊叫着。她的嗓音苍老而嘶哑，她的话混乱而缺乏逻辑，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听上去似乎只是一连串的啊——呀——什么的。

我还陷于自身的困惑中，既听不清楚，也无法理解，更想不出这样一个女人出现于此具有什么样的必要与含义。

她不停地喊叫着，那些警察却像一堵高墙，将她的话原样挡了回去。他们把我拖走，塞进警车里。她挨个拉着警察的衣服，哭叫、恳求。但没人理她。他们甚至都不屑于看她一眼，仿佛对待疯子的最佳态度就是视之为无物。

最后，她拉住一个女警官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她绝望地向女警官诉说起来。女警官长着一张娃娃脸，看来刚从警校毕业，被她弄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付。

她说得痛哭留涕。女警官涨红了脸，但最后竟也跟着哭了起来。

我可以想象女警官此时的心情，一定难堪极了。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却搞得这么狼狈，所有人都无视她的职业尊严，当她是个幼稚的小女孩。而更可气的是，她发现自己确实有这么幼稚，毫无应变能力，甚至还被弄得流眼泪。说实话，我很同情她。可是，眼泪是绝对自由的，想来就来，就如同命运，完全不由我们控制。

接着，花儿和周围的人也都哭起来了。真是不可思议！

这整件事实在太像在做梦了。一个荒诞的梦，荒诞得就像一出做作无比的荒诞剧，让人忍不住怀疑是否真有过一场谋杀，而我正在为这场谋杀付出代价。

警车开动，离海陵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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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轮椅上的女人在我视线内以子弹射出的速度消逝。她已经未老先衰了，嗓音毁于烟草和酒精，嘶哑又难听。

时间那么无情无义。她曾经有漂亮的眼睛、明艳的嘴唇、轻盈的身体。现在，都没有了。

但我从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我们共同经历了残酷的青春。

在已然流逝的青春里，我没有谋杀过男人，抛弃过女人，欺负过婴儿，虐待过动物。对我的一切指控我统统予以否认。可是我却不能否认她——

海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