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入画图（55）

长篇小说《丹心入画图》

第十一章    煮豆燃萁5

荀瞻治只觉这一切应是一场荒诞离奇之梦。他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希望能从噩梦中醒来，而唇间的一丝咸苦让他清楚这并非是梦。

他当然知道皇位之争的残酷，他也曾亲身经历，亲眼目睹。只不过当年是他的父亲和堂兄，如今却是他的两个儿子。天道人伦，在这帝王之家，终究又一次被无情碾碎在至高至上的皇权之下。就在他五十岁寿诞之日的夜晚，本该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团圆相聚的时候。

眼泪滚上衣襟，他低下头，不去看殿中景象。

荀淳照轻走几步，在他面前倏忽下跪，“请父皇即刻下旨昭告天下。”

荀瞻治并不抬头，只道：“如何昭告？”

“太子病故，改立儿臣入主东宫。”荀淳照说。

荀瞻治半晌无语，忽而冷冷笑了几声，“何必多费周章，你莫若也给朕一剑，解决了朕，直接即皇帝位不好吗？”

“儿臣不敢。”荀淳照低首道。

“你弑兄夺储，还有什么不敢的？”

“父皇不要逼迫儿臣，请父皇下诏传位儿臣。”

“你行非常手段，还想名正言顺身登大宝？”荀瞻治冷声说。

“儿臣并不想如当年皇祖父般大开杀戒。”荀淳照叹了口气，“父皇不要忘了而今京师空虚，儿臣手中却有数万精骑，其中更有火器精良的神机营。除此之外，鞑靼已陈兵关外，随时听候儿臣之令里应外合叩关而入。这天朝的江山，终究是儿臣的了。”

荀瞻治复笑出声来，只笑声呜咽，犹如哭泣。他抬眸四顾，见杯盘狼藉，那些个精致的玉杯里，有的还残留着深红的汁液，在煌煌的烛火下闪灼光亮，恰似淋漓的鲜血。

什么葡萄美酒夜光杯，什么生辰贺礼？不过是杀人的利器和用来逼宫的敲门砖。

是的，逼宫。无论他多么不愿承认，不愿意提起这两个字。今夜晚，荀淳煦就是处心积虑前来逼宫的——毒杀储君，援引异族，里应外合，逼他就范。

他的一个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杀了吴妃，也许还会杀更多的人。

然而这一切并非无迹可寻，只不过是他不愿去细想罢了。他分明已有隐忧，却本能地回避抗拒。因为，除非荀淳煦率军翻越危险卓绝、几不可生还的冰川大漠，否则前往西域，必经河西走廊。而西出敦煌，北有玉门，南有阳关。一支那么多人的军队来来回回，四郡两关如何会俱无通报？即便荀淳煦想要给他一个惊喜，也是无法做到瞒天过海、滴水不漏的。

他早可以警觉，却又不得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这个儿子的野心。

他望着荀淳照，凄然道：“朕真是小瞧了你，你为了这个皇位，竟然还联络了蒙古。”

“皇祖父当年不也曾靠着蒙古的朵颜三卫夺了文帝的天下，儿臣为何不能和他们联手？”

“他们岂会任人差遣？你说，你答应了什么条件，朕怕你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有什么条件是不能答应的？当年皇祖父拉着老赣王拿‘靖难’的名义逼文帝退位，不也曾许下‘事成中分天下’的诺言，如今这天下又哪里中分了？”

“不许再提当年之事，先祖岂是你这逆子可以妄加比拟的？”荀瞻治喝道。

“就是儿臣不说，谁又不知道皇祖父的天下是如何得来的？儿臣不过是借鉴一二，父皇圣明，必定知道该如何收拾残局才好。此乃我朝家事，儿臣其实也不想让那些蒙古人插手的。”

荀淳照站起身来，只等荀瞻治发话，荀瞻治仍低头不语。

荀淳照催促道：“父皇还是快下旨意，若鞑靼兵马进关，一场争战，难免血腥。”

“沂王殿下的这个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寂静大殿，忽有人声。荀淳照猛然回头，只见一人执剑立在宫门。

他投射在地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斜长，月色笼罩下，一身清冷如披银霜。

“……阿佑，是你回来了吗？”荀瞻治望着那个身影，悲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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