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过

睡过_第1张图片
请所有乘客,带上你最需要的东西

偶然想起在蒙特利尔的那张单人床,嘴角还是会忍不住扬起笑意。半年多前跨过大洋大海来到加拿大和树哥团聚,满怀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之际,打开房门,正正对着却是一个简易厨柜,涂着显旧的白漆。

一眼望去,锅碗瓢盆倒是挺齐全。房间不大,我放下行李,眼光一下便落在了角落的一张单人床上。这床还是树哥两年多前做实习生的时候,前老板给送的。上次来加的时候,树哥和他的朋友像个大老爷们地敲敲锤锤,把床从毫无生气的几块木板渐渐砌出样子来。

这样带着心血的床,质量也出奇的好。一个人睡在上面,确实是扎实,但换作两人的话,平躺着也就动弹不得了。起初床在墙边上,我侧身背靠着墙睡,有时候实在是挤,索性把脚搭在墙上,趁机拉伸一下。我只要混过最开始的不舒服的感觉,照样能睡得熟。有时候我习惯问树哥一句,

“睡得舒服吗?”

“舒服。你呢?”

“挺好的。”说罢头靠在树哥肩膀上,慢慢睡过去。

后来我知道树哥经常是半条腿都晾在床外,于是赶紧和他换了位置,毕竟我只要在多余的那么一点点地方,见缝插针就能睡,简直是“睡得容易”。每天醒来第一件挂念的事情就是树哥睡得好不好,脖子有没有崴了,腿有没有伸直了,梦做得多不多。

当时我常想,床是小了一点,可这样两个人就能多靠近一点,不也挺好的吗?

是有那么一点反正夫妻自然要同甘共苦的意思。

从前家里铺着的油木地板,被阿姨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和弟弟热衷在地上打滚,玩闹,睡觉,像两支移动的人肉拖把似得,在地上扫过一遍又一遍。因此屋子里的人都放心地打着赤脚。有天妈妈买来一张新毯子,背后绣着各种花蝴蝶的图案。她把我和弟弟叫进房间,在我俩姐弟面前把毯子大力地上“唰”一下展开,就这样把,一片蝴蝶落在了地上。

”以后你们就睡在这里了。“她指了指地上,说,”这床很美吧?“

“这片地板都是我们的耶。” 我惊喜万分,说罢开始在地铺上“大字型”摊开,满足地享着自己的专属领地。每天晚上睡觉前,妈妈都会把枕头被子铺好,我和弟弟像两条小狗一样蹿进被窝,伴着爸爸打呼的声音,也还是能睡着,还睡得特别香。

一天早上起身听老弟说,“你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我呢,做了一个噩梦,梦着梦着就呼吸不了了…”一睁眼,“你,的,大,牛,腿,压在我的脖子上。”仿佛是一场劫后余生后,他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腿…有…多…巨型…”

啊!我要多赏你几脚!“要你再说!”说罢,又和老弟扭打起来。十几年的打闹让妈妈在一旁见怪不怪,一点也没有要扯开我们的意思。

去年我离开家前的最后一天,家里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吃水果,一家六口一个接着一个排队洗澡,电视里播完”非诚勿扰”就看“夜间新闻”。十二点多了,大家都要睡了。爸爸抱出了一张毯子到客厅做厅长,我和妈妈睡在大床上。

妈妈没有怎么说话,却一直拉着我的手,像顺着一只小猫一样,一下又一下。无论父母想对我说些什么,即使是没有说出口的,我都明白,都清楚了,不知不觉眼泪湿透了床的一片。我这一家子平时总是热闹得很,可是这一刻却静静的,静静的。

长大了,才发现父母兄长的几句叮咛嘱咐,字字打在心头上,想要用力多说,却又怕声响太大。

我从来不是什么胆子大的人,怕鬼想鬼想了整整一个童年,总是疑神疑鬼。看着窗,门,没灯的的角落,都能把鬼的样子想个活灵活现。我个头不大的时候就和外公睡在一张小单人床上,每天我都一定要挨着他的胸口,枕着他的手臂才能睡着。外婆睡在另一张床上,我眯着眼睛看着她顶着老花眼镜,低着头念着一本本书。

“阿公唱首歌给我听吧。”

“阿公说个故事给我听吧。”

外公一张嘴,唱了一句“游击队之歌”,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故事,我就睡着了,极少能完整听完一首歌,一个故事。现在想来,多遗憾没有多听几声。第二天起来外公还得叫我起床,我从床的一边滚到另一边,争取了十来秒的闭眼时间,等外公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我再滚过去。后来外婆去世了,我也长个了,和外公睡在一起不方便,他就让我睡在外婆的床上。即使这样我也还是会很害怕,翻来覆去就是心里闹得慌。我把外公的手拉了过来,把整个手放在他的手心上。每每睡一下,就叫唤他一声。
“阿公,阿公。”

“在呢,在呢,不用怕。”

没过一会,我又抓紧他的手,再叫一声“阿公”。

他也就这样一直回应我,尽管有时候他已经浅浅地睡着。

这一世,在外公面前,只想做一个不敢自己睡觉的小孙女,以为所有牛鬼蛇神都可以被他打倒的胆小鬼。他是我的英雄,保护神,我心满意足。

即使十年后,在国外闯荡,只能一个人睡的时候,也还是会胆战心惊。开始必须把把房间的,客厅的,厨房浴室的灯全部打开,硬是闭着眼睛,累过去睡着的。

想想这些年,有时候真像一朵蒲公英,飘来飘去,飘过了好些地方。只是每一个地方都没有留下根,因为没有家人在身边,心里总缺了最安稳的一部分。这辈子,再珍爱的人也会渐渐离去,再珍惜的缘分也会渐渐散去,再不愿意的无奈也会渐渐接受,我慢慢明白了这些道理。

只是那些人,那些事无法抑制地突然涌现时,心里曾不安,曾胆怯,曾有的无所适从,慢慢地,竟然也落叶归根,在飘荡的日子里丰盈起来。未来无论何时何地,谨记,带着每一段回忆,唯有坚强包围胆怯,才能无所畏惧。

(完)


作者:游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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